出发前一天的晚上。
秦天毅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把明天要带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目光落在那本已经翻到了三月份的台历上。
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京城家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刘婉晴,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让秦天毅心里踏实的感觉。
“天毅哥。”
“嗯,我明天要出差。”
“去沿海地区考察一周,跟着省工信厅组织的队伍走。”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你也是。”
“等考察回来,我抽时间回京城一趟,看看你和孩子们。”
刘婉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应了一声好。
秦天毅又跟她说了几句家常话,叮嘱了关于孩子们的事,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秦天毅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提起昨晚已经收拾好的旅行袋,走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吕州市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安静中。
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省工信厅安排的集合地点在省城京州。
从吕州市到京州需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秦天毅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那些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在转着即将开始的考察行程。
他要去的那些沿海城市,是国内经济最活跃的地区之一。
那里的工业园区、产业集群、政策创新,都有很多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窗外的景色从田野逐渐变成了城镇,又从城镇逐渐变成了更加繁华的城区。
秦天毅到了省城京州,车子停在省工信厅门口,跟其他地市的同志汇合。
加上省工信厅带队的工作人员,总共二十多人。
秦天毅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几个是他认识的。
带队的是省工信厅的一位副厅长,五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简单介绍了考察行程之后,便招呼大家上车出发。
两辆中巴车,载着二十多人。
沿着高速公路向东南方向驶去。
秦天毅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
他平时很少有这种观察别人工作状态的机会,正好可以借机看看其他地市的同志是怎么做事的。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将近六个小时。
下午三点多抵达了第一站。
是一座以制造业闻名的沿海城市。
当地的工业园区规模很大,规划整齐,道路宽阔,两侧排列着各种类型的厂房和写字楼。
考察的第一站是当地的经开区管委会。
管委会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他把当地的产业园区发展历程、规划思路、运营模式、招商政策逐条做了介绍。
然后领着考察团实地走访了几家具有代表性的企业。
秦天毅全程走得很仔细。
他在每一家企业都停留了足够的时间,看生产线、看产品、看管理流程。
遇到感兴趣的地方就停下来问几句。
他问的问题都很具体,关于工艺流程的技术参数、关于用工成本的构成比例、关于政府补贴的申请流程。
每一问都切在了实际操作层面。
那位管委会主任在回答他问题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然后说了一句。
“你是新来的吧?”
“你们吕州市以前来的人,问的问题都是面上的东西。”
“你不一样,问的都是真正干活的人才会关心的问题。”
秦天毅笑了笑,说了一句在基层待久了,习惯问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考察团按照预定的行程走访了四个城市。
参观了十几个工业园区和几十家企业。
秦天毅每天都在笔记本上做详细的记录。
有时候晚上回到宾馆还会把那天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把那些值得借鉴的做法和思路单独列出来。
他注意到沿海城市的工业园区在运营模式上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政府搭台、企业唱戏。
政府负责基础设施建设和政策环境优化,具体的产业招商和企业服务则更多依托专业化的运营机构来推进。
还有一点让秦天毅印象很深,就是那些城市的干部在跟企业打交道时展现出来的专业素养。
他们不仅能说出具体的产业政策条文,还能分析行业发展趋势,甚至能帮企业测算投资回报周期。
这种专业能力,跟吕州市干部队伍中普遍存在的只会开会、不会干事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考察的第六天,秦天毅在晚上回到宾馆之后,接到了顾华丰的电话。
顾华丰在电话里说,他正好在附近城市谈一笔业务。
明天可以抽一天时间过来,带秦天毅去看看当地的几个典型案例。
秦天毅想了想,说明天下午考察团自由活动,他正好有空,于是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第二天下午。
顾华丰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来接秦天毅。
他穿着一件休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京城时更加从容了一些。
他带秦天毅去了一个位于城郊的工业园区。
那里聚集了几十家中小型制造企业,规模不大,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特色产品和技术方向。
顾华丰一边走一边介绍,说这个园区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之前是一片荒地。
当地政府引入了一家专业运营机构,由他们负责园区的规划和招商,政府只负责基础设施和政策配套。
运营机构会根据市场需求来筛选企业、规划布局、提供服务,比政府直接操盘灵活得多。
秦天毅站在园区入口,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运转的厂房和正在装卸货物的卡车,心里在转着一个念头。
吕州市也有类似的闲置工业用地,如果能引入一个专业的运营机构来盘活,说不定能走出一条跟沿海城市相似的路。
他转身对顾华丰说道:
“华丰,你那个合作伙伴,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我有一些想法,想当面聊聊。”
顾华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说没问题,过几天就能安排见面。
考察的最后一天是总结会和返程。
秦天毅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各地市代表的发言,手里那本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
有关于产业园区运营模式的,关于智能化改造路径的,关于政策创新案例的,关于市场化运营机构模式的。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场景和思考,足够他回去之后消化好一阵子。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而是直接把自己这几天的观察和思考讲了一遍。
他说得不算长,但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案例对照。
他说完之后,省工信厅那位副厅长看了他一眼。
返程的路上,秦天毅靠在椅背上。
望着窗外的暮色,心里在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把这些天学到的东西转化成可以落地的方案。
他也想跟高育良好好聊一聊关于市场化运营机构的事。
这是他在沿海考察中最大的收获之一。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行驶着,朝着省城京州的方向驶去。
秦天毅闭上眼睛,让那些在沿海城市看到的画面和听到的观点在脑子里慢慢沉淀下来。
他想起那位管委会主任说的那句话,你们吕州市以前来的人,问的问题都是面上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吕州市的干部队伍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
而他作为市长,需要做的不仅是推动产业项目,还要带着干部队伍一起成长。
车子抵达省城京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秦天毅在省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坐车返回了吕州市。
他回到吕州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推开宿舍的门,把旅行袋放在床边。
然后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吕州市区那些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在外面跑了一周,看了那么多新的东西。
此刻回到这里,他才真正感觉到吕州市的每一天都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生长着。
那些他离开之前还在观望和迟疑中的变化,正在一点一点地展现出新的形态。
秦天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宿舍,朝市委大院走去。
他先去了一趟高育良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文件,看到他进来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考察得怎么样?”
秦天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先端起高育良推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
“收获不小。”
他把自己在沿海考察期间看到和学到的东西逐条讲了一遍。
产业园区的运营模式,专业化的招商机构,到干部队伍能力的提升。
他讲得很细,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案例对照,没有泛泛而谈的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