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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
来到了二零零一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周。
吕州市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秦天毅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冻得枝干发白的银杏树，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远处化工园区方向几座厂房的烟囱在寒风中冒出的白烟被拉成细长的线条，然后缓缓散入天际。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多了。
他刚到吕州市的时候，这座城市正陷在一种缓慢而持续的衰退中。
经开区那些老牌的机械制造企业产能利用率不到一半。
化工园区八百多亩土地大部分闲置，干部队伍中懂经济、懂产业的人屈指可数。
老百姓对市里的工作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抱怨，那是一种比抱怨更让人不安的漠然。
如今两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
化工园区的闲置资产盘活项目已经从省级试点变成了全省示范。
华翔精细化工的项目投产之后持续满负荷运转，又陆续引进了两家配套企业。
园区的二期建设已经完成了主体工程，三期正在规划中。
整个化工园区的面貌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判若两地，那些曾经长满杂草的空地上立起了崭新的厂房和办公楼。
经开区的产业链合作网络从最初五家企业扩展到了十四家。
涵盖了机械制造、精密铸造、模具加工、表面处理、物流运输等多个环节，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产业生态。
外省的客户开始主动找上门来。
因为吕州市的配套能力已经不再是单点支撑，而是形成了一个能扛得住波动的网络。
全市的GDP在二零零一年底的统计数据中正式超过了汉东省第三大城市。
跃升至全省第二，仅次于省会京州。
这个数字在几年前是没人敢想的。
秦天毅记得自己刚到吕州市的时候，市统计局送来的那份报告上写的GDP增速还不到百分之四，在十一个地级市中排名第五。
如今翻了两倍多的总量，让吕州市在全省工业版图上的位置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茶杯放在桌角，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年度经济运行报告，又翻了一遍。
数据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每一组数字都印在脑子里，但他还是想再确认一遍，确保明天的常委会上不会有任何数据上的差错。
明天是十二月二十八号。
今年的最后一次常委会。
也是高育良主持的最后一次常委会。
这件事秦天毅心里清楚，但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
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已经在走流程了。
高育良将在年后调任省政府担任副省长，副部级干部。
这一步迈出去之后，高育良的仕途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而他，将以吕州市委书记的身份，继续留在这座城市。
这个安排秦天毅是提前知道的。
省里对吕州市近几年的转型成果是认可的，班子调整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高育良到省里之后，能从更高的层面继续推动工业经济的政策创新。
而秦天毅留在吕州市，则能确保产业转型的连续性。
两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往前走。
市长的人选是秦天毅始料未及的。
省委组织部这次没有提前给他通气，直到上周五他才从一位在省里工作的熟人那里听到消息，说是李达康。
李达康这个人他当然知道。
前世的那条时间线里，李达康在汉东省京州市当过市长，后来一路干到了市委书记。
在省里乃至全国都有不小的名声。
他的特点是做事雷厉风行，有魄力、有执行力，但同时也有一个广为人知的标签。
他当县长的时候，县长就是一把手。
他当市长的时候，市长就是一把手。
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压着。
秦天毅从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太轻松。
他见过太多能干事也能惹事的干部，李达康显然是这一类人中的佼佼者。
他来当市长，意味着吕州市的常委会上会出现一个跟他风格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不会轻易听从别人安排的人。
但秦天毅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相反，他觉得自己正需要这样一个搭档。
吕州市的产业框架已经搭起来了，接下来的重点是从粗放到精细、从数量到质量、从外部引入到内生循环。
这个过程需要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执行的市长，而是一个能跟他形成良性制衡的人。
李达康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他放下报告，拿起桌上的台历。
翻到了明天那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八日，年度常委会。
高育良主持，秦天毅发言。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秦天毅准时走进了市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常委们全部到齐了。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和一份厚厚的数据汇总报告，正在低头翻看最后一页。
秦天毅在他左手边坐下，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面孔。
两年的时间，他已经熟悉了每一张面孔。
组织部长王志明坐在会议桌中段，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旁边的宣传部长低声说着什么。
市纪委书记马国平坐在王志明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表情严肃而专注。
孙荣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不管怎么说，这支队伍比他刚到的时候专业了很多、团结了很多。
八点五十八分，高育良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位上。
“同志们，今天是2001年12月28号，今年的最后一次常委会。”
高育良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比平时更加郑重的情感厚度。
“今天这个会，有三项议程。”
“一是总结今年的工作，二是讨论明年的发展方向，三是有几项人事调整需要通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缓缓扫过，像是要把每一张面孔都再认真地看一遍。
秦天毅注意到高育良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默契，也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告别。
“先进行第一项。”
高育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面前的报告上。
“请秦市长通报今年的经济数据。”
秦天毅坐直了身体，翻开面前那份年度经济运行报告，目光在上面扫过。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让会议桌两侧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同志们！”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年的经济数据已经统计出来了。我先报几组核心数据。”
“第一组，GDP总量。”
“2001年，吕州市的GDP在全省十一个地级市中排名第二，仅次于省会京州。”
“增速在全省排名第一，已经连续两年保持了两位数的增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端起了茶杯却没有喝，有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那组数字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人来解释，两年前吕州市还在中游的位置挣扎，如今已经坐稳了全省第二把交椅。
“第二组，工业增加值。”
“全年工业增加值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八，在全省工业增加值中的占比从三年前的不到百分之五提升到了接近百分之十。”
“增长的主要来源是化工园区和经开区两条线。”
“第三组，固定资产投资。”
“全年固定资产投资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其中工业投资占了将近七成。”
“这说明吕州市的经济增长是有实业支撑的，不是靠房地产或者基础设施投资堆出来的。”
“第四组，地方财政收入。”
“全年地方财政收入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以上，这个增幅在全省排名也是第一。”
秦天毅报完这组数字之后，合上报告，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过，然后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些数字背后还有一个事实需要说明。”
“吕州市的GDP总量虽然排到了全省第二，但跟京州的差距依然很大，京州的体量是我们的将近三倍。”
“排名提升说明我们的增速跑得快，但绝对值的差距还需要长期积累来弥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片刻。
然后高育良第一个开口。
“同志们，刚才秦市长报的这组数据，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GDP全省第二，连续三年两位数增长，工业增加值增速全省第一，财政收入增速全省第一。”
“这些数字放在两年前，谁都不敢想。”
“但今天，它们就是吕州市的现实。”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我再说几句。”
“三年前我来到吕州市的时候，这座城市是什么状态，在座的各位应该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