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海进了技校之后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羊尾巴胡同。
这消息比他当初骂陆渊"陆扒皮"时候传得还快。
街坊们的反应五花八门。有人骂他变节，有人说他识时务，也有人在心里悄悄羡慕——技校的待遇，那可比在家饿着强多了。
但陆渊没有给这些议论发酵的时间。
钱四海入职后的第五天，陆渊在元帅府召集了核心幕僚，宣布了一个计划。
"办一个技校开放日。"
钱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元帅，您是想让外面的人进来看？"
"对。"陆渊靠在椅背上，"不光让老百姓看，还要请京城的权贵们来看。勋贵、大臣、有头有脸的商户，能请的都请。"
"这……"钱掌柜有些犹豫，"这技校里的东西，不是都保密的吗？那些机器，要是让人看了去，仿造了怎么办？"
"仿造？"陆渊笑了一声，"让他们仿去。光看一眼就能仿出来，那我这技校也不用开了。再说了，我让他们看的不是机器。"
"那看什么？"
"看人。"
钱掌柜没太明白。
陆渊没有多解释，直接安排了下去。
开放日定在五天后。请帖分两种，一种是给权贵们的烫金帖子，措辞客气，面子给足。另一种是给普通百姓的告示，贴在各个城门口和菜市场，写得直白——蓝翔技校开放参观，欢迎各界人士前来。
消息一出，京城炸了锅。
那个神秘的蓝翔技校，平时围墙高筑，门口有亲兵站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现在居然要对外开放？
好奇心这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开放日当天，技校门口的人，从东排到西，乌泱泱的一大片。
权贵们的马车，在专门开辟的通道上，排成了长龙。普通百姓，则在另一侧的入口，挤得不可开交。
陆渊在技校门口迎接贵客。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蟒袍玉带，冠军侯的全套行头。
第一个到的，是兵部侍郎赵文远。这人是个老滑头，平时跟陆渊不远不近的，今天来，纯粹是好奇。
"冠军侯，您这摊子，可是越铺越大了。"赵文远下了马车，笑呵呵地拱手。
"赵大人赏光。"陆渊客气地回礼。
紧接着，户部的几个官员也到了，还有几家勋贵府上的代表。
陆渊把他们领进去之后，没有直接带去看机器，而是先到了操场。
操场上，三百多名学员，身穿统一的蓝色工装，列队站得整整齐齐。
"立正！"
一声令下，所有人同时挺胸抬头，脚跟并拢，动作齐刷刷的，跟一个人做的一样。
赵文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冠军侯，这阵势，跟军营没两样啊。"
"规矩是从军营里搬过来的。"陆渊说得很坦然，"工人和士兵一样，要守纪律，听号令。散兵游勇，上不了战场。散漫的工人，也开不好工厂。"
权贵们交换了几个眼神，没有说话。
接下来，陆渊带他们进了实操车间。
车间的大门一推开，那几台蒸汽织机，就那么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嘶——"
几个没见过的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就算不运转，光站在旁边，都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开机。"陆渊对旁边的学员说。
学员们各就各位，动作熟练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锅炉升压，蒸汽进管，几分钟之后，织机开始运转。
"咔嚓、咔嚓、咔嚓——"
整齐的机械声响起来，梭子在经线之间飞速穿梭。布匹从出布口源源不断地吐出来，像一条蓝色的河流。
操作织机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的手稳稳地搭在控制杆上，眼睛盯着布面，不时微调一下。
赵文远凑过去看了看出布口的布匹，伸手摸了摸。
"这布……织得挺细密的。一台机器，一天能出多少？"
"看布的品质。普通棉布，一台机器一天能出五十匹以上。"旁边的管事答道。
"五十匹？！"赵文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他是兵部的人，太知道布匹的价值了。军队每年的军服和帐篷，光布的采购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一台机器一天五十匹，十台就是五百匹。要是有一百台……
他看向陆渊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陆渊没有搭腔。他让学员们又演示了飞梭的更换、布匹的质量检查、以及出了故障之后的快速排查和维修。
每一个环节，学员们都完成得干净利落。
从车间出来之后，陆渊又带他们去了食堂。
正赶上午饭时间。学员们排着队，一个个端着搪瓷碗打饭。
菜盆里，荤素搭配。今天的主菜是炖肉配白菜，主食是白面馒头和小米粥。
赵文远的随从偷偷掰了一块馒头尝了尝，回来在他耳边说："大人，是真的白面，没掺糠。"
赵文远不说话了。
参观结束，陆渊在技校的一间大教室里，备了茶点，招待这些贵客。
"冠军侯。"赵文远放下茶杯，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你养着这几百号人，管吃管住，光伙食费一个月就不少。你到底图什么？"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陆渊笑了笑："赵大人，我给你算笔账。我培养一个合格的技术工人，包吃包住三个月，花费大约十两银子。但这个工人进了工厂之后，他一个月能给我创造的产值，少说也有二十两。三个月就回本了。之后每多干一个月，我就多赚一个月。您说，我图什么？"
赵文远沉默了。
"而且，"陆渊接着说，"这些人原本是什么？是失业的织工，是快活不下去的穷苦人。他们要是没有出路，迟早变成流民。流民多了，朝廷要花多少钱赈济？要派多少兵弹压？那个成本，比我办技校，大得多。"
赵文远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表情。他心里在想，这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任何武将，都要可怕。
因为武将杀人，但这个人，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