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浊酒，味道不怎么样。但架不住量大，管够。
陆青山端着碗，假装喝，大半都倒在了地上。石大壮也是，他的碗太大，倒掉一些根本没人注意。
一个时辰过去了。
前面几桌已经闹起来了。有人开始划拳，有人站到桌子上唱歌。六七十个核心弟兄，至少一半已经站不太稳了。
陆青山看了看周仲文。这人倒是没怎么喝，桌上的酒碗还是满的。他端着碗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无所谓了。不管他喝没喝，石大壮一只手就能把他按住。
陆青山站起来。
他端着酒碗往前走，走到周仲文桌前的时候，有人拦他。
“你谁啊？过来干什么？”一个头目眯着眼看他。
“新来的弟兄，想敬寨主一碗。”陆青山笑着说，“感谢寨主收留。”
那头目看了看周仲文。
周仲文抬了抬手，意思是让他过来。
陆青山走到桌前，石大壮跟在他身后，跟一堵墙似的。
“寨主，干了。”
周仲文拿起酒碗，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陆青山没动。
他看着周仲文的眼睛。
然后，他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
碗碎的声音不大，但在他身后的八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石大壮动了。
他那两只蒲扇大的手直接扣住了周仲文的两个肩膀，把人整个提了起来。周仲文的脚离地了。
旁边的头目反应过来，刚要站起来，陆青山一脚踹在他的凳子腿上，连人带凳翻了。另一边的头目去摸刀，但他喝了太多酒，手是抖的——等他碰到刀柄的时候，陆青山已经从他后腰把刀抽走了。
其他几张桌子也乱了。陆青山的人分散在四周，同时动手。这些头目喝了一个时辰的酒，反应慢了至少一拍。等他们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架着刀了。
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那些普通匪兵站在外围，面相觑。没人指挥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该帮谁。干脆就站着看。
陆青山把周仲文的刀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放他下来。”他对石大壮说。
石大壮把周仲文放回了地上。
周仲文的长衫皱了，肩膀被捏得发红。但这人居然没慌。他整了整衣服，重新坐下来，看着陆青山。
“你不是来投山的。”周仲文说。
“不是。”
“官府的人？”
“也不算。”陆青山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只是想跟你谈一笔买卖。”
周仲文没说话，等他继续。
陆青山也不兜圈子。
“北狄打进来了，朝廷顾不上这边。本地的县太爷想剿你，他自己又没那个本事。你占着这座山，看着风光，但你的粮食还是得从山下抢。抢一次就得罪一片，时间久了周围的百姓恨你入骨。到时候不用官兵来打你，老百姓就能把你围死。”
周仲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要什么？”
“合作。”陆青山说，“你不再去抢附近的百姓。我教你怎么在山上活下去——采矿、种果树、养鱼塘，你这座山有水有地，折腾好了完全能自给自足。”
“条件呢？”
“我需要你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什么时候，到时候再说。”
周仲文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带着八个人潜伏了六天，在三百多人的寨子里把所有头目一锅端了。从头到尾没死一个人。
这份本事，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你到底什么来历？”周仲文问。
陆青山笑了笑，没答。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酒碗翻过来扣在桌子上。
“周兄，乱世里单打独斗没有出路。北狄要打，朝廷靠不住，咱们这些人不抱成一团，迟早要被碾碎。你是读书人，这个道理比我清楚。”
周仲文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那些被制住的头目也不挣扎了，都在看着自家寨主。
“行。”周仲文说。
他伸出手来。
陆青山握住了。
远处的山路上传来了三声号角。那是韩三带的人开始上山了。但已经用不着了。
陆青山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下山之后，还得去跟那个县太爷交差。都头的位子他要，但他的人不会只有五十个。韩三的一百多人加上清风寨的三百人——四百多号人马，县太爷还管得住吗？
管不住，那就该反过来了。
他往山下看了一眼。天快亮了。
朝廷的募兵令贴到镇上的时候，纸都皱了，边角还被风撕掉一块。
李长安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旁边几个逃难来的老百姓也在看，但没人上前。
“外敌犯境，朝廷募兵，入伍者赏银五两，立功者另有封赏。”
五两银子。
李长安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转。
他回到山寨的时候，刘三正带着人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回来，刘三把斧头往桩子上一插：“寨主，外头什么情况？”
“朝廷招兵。”
刘三愣了一下：“跟咱有什么关系？”
李长安没接话，径直走到堂屋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水，凉的，喝了一口。
山寨现在有二百多号人，加上山下投奔来的难民，快四百了。四百张嘴，光靠打劫零散商队撑不了多久。粮食最多再吃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他把碗放下，想了想。
投军这事，他不是临时起意。外敌打进来，朝廷节败退，到处都是流民。乱世里，手里没兵没粮，迟早被人吞了。
但如果借着投军的名头，把人带进官军体系里，粮饷有朝廷出，还能名正言顺地扩充人手。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晚上，他把几个头目叫到一起。
“明天收拾东西，下山。”
赵铁匠第一个跳起来：“寨主，你要散伙？”
“投军。”
堂屋安静了两息。
刘三先开口：“投军？咱们这些人？去给朝廷卖命？”
“不是卖命。”李长安端着碗，“是借他的锅，煮咱们的饭。”
几个人面相觑。
赵铁匠挠了挠后脑勺：“寨主，我脑子笨，你说明白点。”
“山上的粮还够吃多久？”
“两个月……顶多两个半月。”刘三接话。
“外头仗打成这样，商队都不走了，抢谁去？”
没人说话。
“投了军，朝廷管吃管住，咱的人还是咱的人。等仗打完，有兵有粮，想怎么样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