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制造开业半个月,锦绣盟试了三次。
第一次砸店。第二次放火,被伙计发现得早,只烧了后院一堆废料。第三次最狠,派人在上游截断了送货的水路。
王小栓没跟他们耗。
他绕道走陆路,多花三天,货照样送到。
沈万三在家摔了两个茶杯,没有第三个动作。织造局的李大人喝了他的茶,也吃了他的银子,但内务府的牌子摆在那里,谁都不敢撕破脸。
一个月后,苏州城里的布价降了四成。锦绣盟的十二家铺子,关了三家,剩下九家也在苦熬。
王小栓没有高兴太久。
他站在后院里,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机织锦卖得太快,格物院那边的产能跟不上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原料不够。蚕丝收购价被锦绣盟抬了三倍,咱们的人去乡下收不到货。”
王小栓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里划拉。
“布的生意,先放一放。”
陈默看着他。“放一放?”
“沈万三想在布上面跟我耗,那就让他耗。”王小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有别的事要做。”
他想了三天。
苏州的生意做得再大,他也只是个商人。商人在这个世道里,永远是别人砧板上的肉。内务府的牌子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他需要自己的力量。
第四天,王小栓带着三个伙计出了苏州城,往北走。
钱博留守店铺。陈默跟着去。
他们走了五天,到了徐州地界。
徐州是个穷地方,但方有穷地方的好处——马便宜。北边的马贩子把蒙古马赶到徐州交易,一匹壮年马,二十两银子。放在苏州,至少翻三倍。
王小栓不是来买马的。
他是来找人的。
徐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叫黑风岭的地方。名字唬人,其实就是一座矮山,上面住了百来号人。说好听点叫山寨,说难听点就是流民窝。
为首的叫周大彪。
王小栓认识他。三年前在京城的时候,周大彪在禁军里当过伍长,因为打了上官被发配到边关。后来边关裁军,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跑了出来,一路南下,在黑风岭落了脚。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周大彪蹲在山寨门口,嘴里叼着根草。
三十多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耳根。
王小栓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周大彪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谁写的?”
“你认识人。”王小栓说。
周大彪把信递给旁边一个瘦子。瘦子看了两行,脸色变了。“彪哥,是赵头儿的信。”
赵头儿,禁军的老班头,周大彪当年最服气的人。
周大彪把草从嘴里吐了。“他让你来找我?”
“他欠我一个人情。”王小栓说。“我替他办了件事,他把你的下落告诉了我。”
周大彪上下打量王小栓。瘦,不高,左臂上还缠着绷带。看着不像能打的人。但赵头儿的信里说,这小子靠得住。
“你想干什么?”
“做买卖。”王小栓说。
“什么买卖?”
“马。”
周大彪眯起眼睛。“马是北边人的命根子,你一个南方人,怎么做马的生意?”
“你在这山上待着,一百多号人,吃什么?”王小栓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周大彪不说话了。
吃什么?山上那点地,种的粮食勉强够半年。剩下半年,要么下山打猎,要么去路上截几个商队。但官府已经盯上了他们,上个月派了一队人来剿,被打回去了,下次再来就不一定了。
“跟我做。”王小栓说。“你的人替我跑马帮,从北边把马赶到苏州卖。利润对半分。”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王小栓说。“路上有人截,有人抢。你得把弟兄们练好,不光是跑腿,还得能打。”
周大彪站起来。他比王小栓高出一个头。
“你出钱?”
“我出钱。”
“粮食、兵器?”
“我负责。”
周大彪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寨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弟兄。有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衣服破得露出了棉絮。
“行。”周大彪伸出手。
王小栓握住了。
当天晚上,王小栓在黑风岭过了夜。山寨里的人杀了一只羊待客,这是他们存了两个月的肉。
第二天天没亮,王小栓就起来了。他让陈默留下,清点人数,造花名册。
“一共多少人能上手?”
陈默数了数。“去掉老弱妇孺,能动的有八十三个。其中有实战经验的,大约二十来人。”
“够了。”王小栓说。“先从徐州跑一趟试。十匹马,走官道,看有没有人找麻烦。”
第一趟马跑下来,没出事。十匹蒙古马从徐州到苏州,走了八天。卖给城里的大户和镖局,净赚一百二十两。
周大彪数着银子,手都在抖。
“再来。”王小栓说。
第二趟,二十匹。
第三趟,三十匹。
到了第四趟,出事了。
半路上遇到一伙马匪,二十多人,拦在官道上要过路钱。周大彪带着十二个弟兄押货,二话没说就干了起来。
打完了,对方跑了五个,剩下的全躺地上。周大彪这边伤了三个人,不重。
但这件事传开了。
苏州知府派人来找王小栓。
“老板,你在徐州养了一帮人?还跟马匪打了一架?”
来的是知府的师爷,姓刘,尖嘴猴腮,说话阴阳怪气。
王小栓请他坐下,倒了杯茶。“师爷消息灵通。我那些人,是正经马帮。路上遇到匪徒,总不能站着挨打吧。”
刘师爷吹了吹茶。“话是这个理。但知府大人的意思是,苏州地面上不能有私兵。”
“那不是私兵。”王小栓说。“是伙计。”
“八十多个伙计?”刘师爷笑了笑。“王老板,您这店铺用得着八十多个伙计?”
王小栓也笑了。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叠文书。
“这是在徐州府衙备的案,正经的马帮执照。每一个人都有名有姓有户籍,师爷要是不信,可以拿去查。”
刘师爷翻了翻文书,眼皮跳了跳。徐州府的大印盖得清楚楚。这事儿,还真不归苏州管。
“行吧。”刘师爷收了文书,站起来。“知府大人让我带句话——低调点。”
“替我谢过大人。”王小栓送他出门。
门关上以后,钱博凑过来。“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