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请李大人喝茶的那天晚上,王小栓没有闲着。
他在大乾制造后院的库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用炭笔在纸上画图。图纸上画的不是布匹,不是织机,是一根管子。
管子很长,后端粗,前端细,底部有一个小孔。
陈默端着宵夜进来,看了一眼图纸。“这是什么?”
“火铳。”王小栓头也不抬。
陈默把碗放下,凑过去仔细看。他读过不少书,知道火器这东西宋朝就有,但大乾的军队用得少。朝廷重文轻武,火器营编制小,装备差,打起仗来全靠人命堆。
“你要造这个?”陈默推了推眼镜。
“我要造比这个更好的东西。”王小栓放下炭笔,端起碗喝了口粥。“格物院有炼铁的炉子,有铸造的模具,缺的只是图纸。”
陈默没有马上接话。他在想,一个商人,为什么要造火器。
王小栓看出他的疑惑,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北边,鞑靼人又打过来了。你听说了?”
陈默点头。最近几期邸报都在登前线战事。大乾的边军节败退,丢了三座城。朝廷正急得团团转。
“打仗要钱,要粮,要兵器。”王小栓把粥喝完,抹了抹嘴。“朝廷缺的不是兵,是能打胜仗的东西。”
陈默听懂了。这人的眼光不在苏州这条观前街上,甚至不在江南一隅。他要的是整个天下的生意。
不,不止是生意。
陈默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了。一个从京城来的小混混,身上带着内务府的令牌,脑子里装着没人见过的织机图纸,现在又画出了火器。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别琢磨我。”王小栓把碗筷收拾了。“你只需要知道,跟着我干,亏不了。”
陈默笑了一下。“行。那锦绣盟的事怎么办?”
“让钱老板盯着。他们现在不敢动了。”王小栓站起身,把图纸卷好。“沈万三要是聪明,就该来谈合作。要是不聪明……那就让他不聪明吧。”
三天后,织造局的李大人果然出手了。
他给苏州知府下了个条子,说大乾制造的机织锦“有碍丝业根本”,要求府衙查封。
知府接了条子,犯了难。一边是织造局的顶头上司,一边是人家亮出来的内务府令牌。得罪哪边都不好过。他想了想,选择拖。
拖了五天,织造局催了三次。知府没办法,派人来大乾制造“例行检查”。
检查的师爷是个明白人。进门先拱手,说了一堆客气话,意思是走个过场,你们配合一下,大家都好交差。
钱博把他请到后堂喝茶。师爷喝了一杯,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写了份“一切正常”的回执就走了。
知府拿着回执给织造局回话。李大人气得够呛,但暂时拿不出更硬的手段。内务府的牌子镇在那里,他一个四品织造,不够分量去撬。
沈万三坐不住了。
他在苏州经营了三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对手。对方的布比他便宜一半,质量还不差。最关键的是,他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出那个姓王的年轻人的底细。
京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模糊得很:此人确实跟内务府有关系,但具体什么关系,查不到。
沈万三活了五十多年,经验告诉他,查不到的才最危险。
这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主动登了大乾制造的门。
来的时候没带排场,就一顶小轿,两个随从。钱博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请进后堂。
沈万三进门就笑。“钱老板,上回在沈某府上招待不周,今天特来赔罪。”
钱博哪敢接这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小栓。
王小栓正坐在角落里削一根木棍,头也没抬。“沈老板请坐。”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瘦。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看着不像个有本事的人。
但沈万三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不看皮相。他坐下来,接了钱博递过来的茶,啜了一口。
“王兄弟,直说吧。”沈万三放下茶杯。“你们的机织锦,一天出多少匹?”
“不多。”王小栓没停手里的活。“够卖的。”
“我开个价。你们的织机技术,卖不卖?”
王小栓这才抬起头。“沈老板想买技术?”
“我出十万两。”
后堂安静了一下。钱博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十万两。这个数字在苏州城能买下半条街。
王小栓没什么表情。他把木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卖。”
沈万三也不意外。他又喝了口茶。“二十万。”
“不卖。”
“那你想怎样?”沈万三的语气没变,但身子微前倾了一点。
王小栓站起来,走到沈万三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桌。
“沈老板,你有船队,有商路,有织工。我有技术。”王小栓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合比打好。”
沈万三眯起眼睛。“怎么合?”
“锦绣盟入股大乾制造,占三成。我们的织机装进你的作坊,产量翻五倍,利润你拿四成。”
沈万三没吭声。他在心里飞速计算。三成股份,四成利润。等于他出人出力出渠道,拿的比对方还少。
但反过来想,如果不合作,继续打价格战,他的作坊一年之内就得关掉一半。格物院的机器不吃饭不睡觉,成本低得离谱。
“五成。”沈万三竖起五根手指。
“三成五。”王小栓没让步太多。
“四成。”
“三成五。最多了。”王小栓的语气很平。“沈老板,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再耗下去,明年这时候,观前街上还有没有锦绣盟的铺子,我不好说。”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笑了。“行。三成五就三成五。”
他站起身,伸出手。王小栓跟他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都很干燥,握得很快,松得也快。
“明天让人送契书过来。”沈万三拍了拍袖子。“王兄弟,做生意做成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彼此。”王小栓送他出门。
沈万三的轿子消失在巷子口。钱博从后堂跑出来,满脸红光。“成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