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班长赵国栋坐主位,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红光满面,手里夹着根中华烟,正在讲他去年去新加坡参加学术交流的事。
“那边的专家一听我是省人民医院的,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赵国栋弹了弹烟灰,“毕竟平台在这里摆着,你在什么层级,决定了你能接触什么资源。”
旁边几个人连点头。
刘志军端着茶杯凑过来:“栋哥,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吧?听说你们科室今年拿了两个省级课题?”
“三个。”赵国栋伸出三根手指。
“厉害。”
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他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跟包厢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比起来,确实不太起眼。
赵国栋看见他,站起来招呼:“哟,林远来了!快坐快坐。”
林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赵国栋给他倒了杯茶:“林远现在在哪个医院来着?”
他当然知道。
“县中医院。”林远接过茶杯。
“哦对,中医院。”赵国栋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热情,“中医院也不错,离家近,压力小。”
刘志军插了句嘴:“林远你不是当年成绩最好的那个吗?怎么去了县里?”
林远喝了口茶没说话。
赵国栋替他圆场:“人各有志嘛。林远可能就喜欢那种慢节奏的生活,对吧?”
林远点了点头。
他懒得解释。当年的事情说来话长,现在说了也没意义。他来参加这个同学聚会,纯粹是因为当年关系好的几个同学会来,想见老朋友。
可惜老朋友还没到,先碰上了赵国栋这帮人。
赵国栋又开始讲他最近做的一台高难度手术。几个人围着捧,气氛热络。林远坐在角落,安静地喝茶,偶尔刷两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赵国栋拍了拍手:“行了,今天难得聚一起,我请大家好吃一顿!”
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把你们这里最好的桂菜上一桌,再来个海鲜拼盘,龙虾、帝王蟹都上。对了,酒呢?有什么好酒?”
服务员报了几款。
“茅台年份酒来两瓶。”赵国栋大手一挥。
林远听到这些菜名,心里大致算了一下,这一桌下来十几万打不住。
他皱了皱眉。
赵国栋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笑着说:“林远你别有压力啊,今天AA,均摊下来也没多少。大家都是同学,聚一次不容易,吃好喝好。”
刘志军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一年就这么一次,花点钱怎么了。”
林远看了赵国栋一眼。
AA。十几个人,一桌十几万的菜,均摊到每个人头上也得一万多。对赵国栋这种省医院副主任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在场一些普通医生来说,这个数字不小。
更重要的是——这根本不是AA。
赵国栋点菜的时候根本没问过任何人的意见,上来就是最贵的往上怼。说是AA,实际上就是绑架所有人陪他装面子。
林远心里清楚,这顿饭多半是冲他来的。
当年在学校里,赵国栋处被他压一头。成绩、科研、导师的青睐,样不如他。现在赵国栋在省医院混出了名堂,而他在县中医院,这种场合正好拿来踩一脚。
算了,一顿饭而已。
菜陆续上桌。确实排场大,龙虾、帝王蟹、各种精致的桂菜摆了一桌子。茅台开了瓶,酒香四溢。
赵国栋举杯:“来,为我们的同学情谊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赵国栋的话越来越多,从他做过的手术讲到他认识的大专家,从他的学术成果讲到他刚换的车。
“BA现在没什么意思了,我上个月刚提了台保时捷卡宴。”赵国栋晃着酒杯。
刘志军竖起大拇指:“牛。”
赵国栋忽然转向林远:“林远,你现在开什么车?”
“电动的。”
“特斯拉?”
“五菱。”
包厢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国栋也笑了,但很快收住,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五菱也挺好,省油。你在县里开着方便。”
林远夹了块蟹肉,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个餐厅的名字他有印象——粤桂轩,老板姓陈。三个月前,有个姓陈的肝癌晚期患者找到他,其医院都建议保守治疗,他用了个比较激进的中西医结合方案,效果出奇地好。当时那个患者说自己开了家餐饮公司。
会是同一个人吗?
不确定。他也没往深了想。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进来换了次果盘。赵国栋喝得脸通红,搂着刘志军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
林远看了眼时间,准备找个理由先走。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出头,身材偏瘦,精神头很足。他身后跟着这家店的经理,态度恭敬得不行。
赵国栋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对方的气势和经理的态度,立刻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林远身上。
他眼睛一亮。
“林医生!”
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远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林医生,真是太巧了!我刚听前台说今天有个同学聚会,报了您的名字,我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您!”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林远站起来:“陈总?”
“哎,您还记得我!”陈总高兴得不行,“林医生,我上周刚复查完,指标全部正常!我老婆说要给您送面锦旗,我说锦旗太俗了,改天请您吃顿饭。没想到您今天就来了!”
赵国栋站在一边,嘴角的笑容有点僵。
陈总转头对经理说:“今天林医生这桌的单,全免。再去把我存的那箱三十年陈酿拿两瓶过来,给林医生带走。”
经理点头哈腰地应了。
赵国栋干咳一声:“陈总,您好您好,我是省人民医院的赵国栋,林远的同学——”
陈总礼貌地笑了笑,点了个头,又转回去跟林远说话:“林医生,我跟您说,我现在身体好得很,每天早上还能跑五公里。我家那口子说,这条命就是您给的。”
“保持锻炼就好,别喝酒,按时复查。”林远说。
“记着呢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