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阁楼上,秦七汐缓缓将目光投下。
那目光恰好落入江云帆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她心头萦绕着方才的疑问,此刻便想从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寻得答案。
然而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脸颊上的红晕却骤然加深,宛如熟透了的樱桃,娇艳欲滴。
她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难以掩饰的娇羞与欣喜所浸润。
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似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清丽出尘,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她慌忙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每隔片刻,便悄悄抬起眸子,飞快地偷瞥江云帆一眼。
那副纯真又羞怯的小女儿情态,灵动鲜活,格外惹人怜爱。
这般模样落在江云帆眼中,让他心头蓦地一暖,连带着周遭所有的喧嚣与浮躁,仿佛都被这目光滤过,变得温柔缱绻起来。
江云帆收敛心神,开始细细思量,究竟要作一篇怎样的赋,方能配得上秦七汐,方能道尽她的万般美好。
既要描摹她的容貌,却绝不能流于俗套,不能只写肤白貌美,眉目如画。
他要写出她眉眼间那份独特的温柔与内里的坚韧,要写出她周身萦绕的清雅气度与浑然天成的贵气。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寻着合适的词句,过往读过的那些锦绣文章、传世诗篇一一浮现,却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足以形容她万分之一的风华。
就在这思绪翻涌之际,江云帆心头忽然灵光一闪——
是了!
那篇赋,不正是为此情此景、为此人量身而作的吗?
当真是再合宜不过了!
一旁早已开始奋笔疾书的才子们,见江云帆久久不动笔,只是痴痴地望着郡主方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鄙夷。
有人暗自嗤笑,这江云帆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即便临汐郡主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容貌绝世,也不至于看得如此失魂落魄,连正事都忘了吧。
江元勤端坐一侧,将江云帆的举动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笃定,江云帆这是自知才学浅薄,与文首无缘,便索性破罐子破摔,趁此机会多看郡主几眼,也算不虚此行。
他已在心中盘算好,待会儿江云帆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形毕露,写不出只字片语时,看他还如何有脸面继续待在此地,觊觎那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
其余才子亦是心思各异,有人甚至恶意揣测,说不定江云帆当初那首《江城子》也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只为混上这三层楼,得以一睹郡主芳容。
不知不觉间,半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江云帆案前那张宣纸,依旧洁白如新,未落一字墨痕。
……
与此同时,怀南城天牢深处。
“世子殿下所言……可是真的?”
昏暗潮湿的牢房内,翩翩一袭素衣,虽身陷囹圄,眼眸中却骤然亮起一簇微光,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当她从天牢守卫的只言片语中,听闻天极楼诗会第三轮竟是以临汐郡主为题作赋时,心中先是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旋即又被更强烈的期待所淹没。
江公子才华横溢,文采斐然,而那位郡主……据传犹如九天仙子临凡。
以江公子的生花妙笔,去描摹那样一位令她自惭形秽的人儿,不知会碰撞出何等惊艳绝伦的篇章。
想到这里,翩翩的眼神又倏地黯淡下去。
她真的好生羡慕那位郡主啊。
若是江公子……也能为她作一首词,哪怕只有寥寥数语,该有多好。
这念头甫一升起,心底便涌起一阵更深的酸楚。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罢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倘若自己并非北漠人,也非自幼被当做工具培养的刺客……
倘若她只是大乾国境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女子,是否就能褪去这一身枷锁与污名,光明正大地站在江公子身侧,常伴他左右了?
一旁的秦睿,脸色早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滔天的不甘。
他根本不想听什么赋文!
哪怕江云帆文采再好,写出再如何惊世骇俗的文章,这也是他此生最不愿入耳的文字。
一个江云帆,已然夺走了翩翩全部的心神与关注。
一个秦七汐,更是占尽了父王所有的宠爱与目光。
这念头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不断收紧,啃噬,让他烦躁得几乎要发狂,恨不得立刻砸碎眼前所见的一切。
然而,当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翩翩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带着卑微祈求的期待亮光时,那颗被嫉妒与怒火灼烧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无比挫败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暴戾,对身旁垂手侍立的侍卫沉声吩咐,命其速速赶往天极楼,务必将第三轮所有才子所作的赋文,一字不差,全部带回。
天极楼大厅之内,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楼下的宾客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神色焦灼,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三楼的情形,猜测着最终的结果。
就在这万众翘首企盼的当口,三楼传来一道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宣告声,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
宣告声告知众人,已有九位才子顺利完成赋作,即刻开始当众宣读。
此次宣读并非依照最终名次,而是按照诸位才子落笔完成的先后顺序。
至于最终的魁首究竟花落谁家,将由南毅王爷亲自裁断!
话音甫落,满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眼中都闪烁着热切而期盼的光芒。
他们之中,有幸亲眼见过临汐郡主真容的人,寥寥无几,几乎可以说没有。
但即便如此,能从那即将宣读的锦绣文章中,窥得仙子风姿的一鳞半爪,于他们而言,也足以慰藉此行,成为日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短暂的寂静后,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那唯一尚未完成赋作的人,究竟是谁。
江元勤的两个跟班立刻跳了出来,语气嚣张,言之凿凿地高声断言,那写不出来的,必定是江云帆无疑。
他们嗤笑连连,甚至口出狂言,说江云帆哪里是没写完,分明是胸无点墨,根本无从下笔,此刻怕不是在案前急得抓耳挠腮,丑态百出,徒惹人笑。
江元勤本人则气定神闲地端坐案前,好整以暇地品着杯中香茗,神色悠然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当他用眼角余光瞥见,江云帆终于缓缓提起那支搁置许久的笔,蘸了墨,开始不紧不慢地书写时,心中那份得意与畅快简直要满溢出来。
他暗自得意,自己这篇赋文乃是殚精竭虑、精心雕琢而成,辞藻极尽华美,意境高远脱俗,将郡主的风华绝代、神韵气质描绘得淋漓尽致,自认已是超水平发挥。
比起自己第二轮那首仓促而成的《浣溪沙》,此文何止强了数筹。
便是谢安民那首备受赞誉的《蝶恋花》,他此刻也有十足把握能稳压一头。
至于其余人等,更是不足为虑。
他有百分百的信心,定能力压群雄,一举摘下文首桂冠,进而顺理成章地迎娶临汐郡主,成就一段才子佳人、传颂江南的双喜佳话。
在他眼中,江云帆此刻的提笔书写,不过是败局已定前的徒劳挣扎,垂死反扑,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江元勤抬眼,轻蔑而冰冷的目光扫过江云帆伏案书写的身影,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
他心中恶毒地思忖着,盘算着。
待他夺得此次文竞会魁首,受到王爷赏识,风光入赘王府,一步登天之后。
他定要让江云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小子,彻彻底底地认清现实。
到那时,他打算先留着江云帆这条贱命。
他要让这废物亲眼看着自己如何平步青云,如何风光无限,如何抱得美人归。
他要让江云帆尝尽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要慢慢地折磨他,一点一点碾碎他所有的希望与尊严。
如此,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怀南城北城门。
作为大乾帝国江南道的首府,怀南城坐拥帝国最南端的咽喉要冲。
此地与北方各州郡的人员往来、物资流通,大多需经此向北而行,故而北城门历来是整座城池最大、最繁忙的出入关口。
只是近日南毅王府大宴四方,城中游人宾客多被吸引,纷纷涌向王府所在的城南区域。
加之王爷秦奉早已颁布严令,为保宴席安稳,怀南城许进不许出,此刻的北城门便显出几分异样的冷清,唯有零星入城的人影,稀稀落落地穿过巍峨的门洞。
一辆青布篷顶的马车,车轮碾过坚硬平整的白岩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轱辘声,缓缓驶入城门。
车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撩开一道缝隙。
一双明媚清澈的眼眸自帘后悄悄向外望去,打量着怀南城街道的恢弘气象与车水马龙,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初来乍到的惊叹。
但那惊叹之下,却掩藏着更深更浓的忧虑。
“也不知小帆和滢滢,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帘后人轻声自语,声音柔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韵味。
她肌肤胜雪,身段窈窕有致,正是日夜兼程从镜源县赶来的白瑶。
自江云帆带着妹妹江滢离开镜源县后,她便独自守着秋思客栈,日子看似与往常并无二致。
镜湖文会已然落幕,游人散去,客栈里清静了许多。
可她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时常茶饭不思,给客人斟茶时也会无缘无故地走神,望着门外某处发呆。
夜里躺在榻上,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白瑶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三个月的光阴,她早已习惯了生活中有江云帆的身影,习惯了他温和的笑容,习惯了他偶尔的调侃,习惯了他坐在窗边读书写字时的安静侧影。
当他骤然离开,仿佛将那份鲜活的温暖也一并带走,留下的生活便失了颜色,变得索然无味。
白瑶说不清这究竟算不算依赖。
但她确确实实地知道,自己离不开他了。
这份认知让她坐立难安。
最终,她将客栈暂且歇业,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上盘缠,雇了一辆可靠的马车,决意直奔这江南心脏——怀南城而来。
马车穿过长长的街道,最终在城北一处开阔的广场边缘停下。
此地距离南毅王府不足二里,平日亦是城中热闹的所在。
车夫恭敬地掀开车帘。
白瑶微微俯身,从车厢中探出身子,一手轻提裙摆,缓步踏下马车。
今日她只穿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布裙,鬓发间未插任何钗环,脸上亦未施半点脂粉。
清丽的面容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疲惫,眉眼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期盼。
然而,她双脚刚刚站稳,还未及细看周遭环境,满城的喧嚣声浪便如潮水般汹涌扑来。
入耳所及,几乎全是关于南毅王府、关于天极楼诗会的热烈议论,沸反盈天,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慌意乱的嘈杂。
“听说了吗?天极楼诗会第三轮考的是赋!夺得头名者,便能迎娶临汐郡主!”
“那还有假?满城的青年才俊怕是都挤破了头!那可是咱们江南第一美人!据说容貌气质,比画上的仙子还要胜出三分,真真是绝世无双!”
“不知最终是哪位才子能有这般天大的福气,一步登天,成为南毅王府的乘龙快婿,真是羡煞旁人啊!”
白瑶心头猛地一悸,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脚步下意识地顿在原地,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死死攥住了素色衣裙的一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滞不畅。
她循着那议论声最密集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不多时,便来到广场核心处。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木质告示榜,几名身着王府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正身姿笔挺地立于榜前。
其中一人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正在高声宣读着文竞会的最新进展,那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天极楼诗会第二轮赋作已全部提交完毕!现公布成功晋级第三轮的才子名单!”
“最终文魁之首,将获南毅王爷亲口允诺,迎娶临汐郡主,尊享无上荣宠!”
侍卫的话音甫落,广场上瞬间爆发出更激烈的喧哗。
人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期待与难以掩饰的艳羡,交头接耳之间,尽是对那文首之位、对那一步登天机遇的无限憧憬。
白瑶被裹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努力踮起脚尖,目光急切而又慌乱地在木榜上那一排排墨迹犹新的名字中飞速搜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当“江云帆”三个熟悉的字眼,清晰无误地撞入她眼帘时,她浑身剧烈一震,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心头霎时涌上惊愕、恐慌与一种冰冷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呼吸骤然困难,仿佛有千斤巨石沉沉压在胸口,窒息般难受。
小帆他……果然参加了这诗会。
他真的要……去争夺那个文首,去迎娶那位尊贵的郡主吗?
白瑶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疼得她眼眶发热,鼻尖阵阵酸涩难忍。
无数杂乱无章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冲撞。
他若是真的夺了魁首,成了南毅王府的王婿,从此坐拥滔天权势,怀抱绝世美人,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到那间小小的秋思客栈了?
是不是就会彻底忘了,在镜源县的水乡一隅,还有一个被夫家休弃、无依无靠的女子,日复一日地守着客栈,默默盼着他归来,只求听得他一句平安?
是不是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便隔了天堑鸿沟,再无缘相见,从此山水迢迢,岁月茫茫,再无半分交集?
她从未想过要与那位临汐郡主相争。
那日在江家宅院外远远一瞥,便知那女子是何等容光绝世、气质高华,宛如九天云端的仙子临凡,是她这等平凡女子仰望都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二人站在一处,该是何等的般配登对,郎才女貌,宛若天造地设。
她连生出嫉妒之心的资格,都显得那般可笑而徒劳。
泪水在眼眶里反复打着转,灼热滚烫。
白瑶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退回去。
指尖将衣角攥得皱成一团,她默默转身,低着头,艰难地从拥挤喧闹的人群中一点点挤了出来。
单薄纤瘦的背影,落在繁华喧嚣的广场背景之中,显得格外伶仃而孤寂。
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绝望与茫然,她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能往何处去。
……
与此同时,怀南城某处僻静无名的角落。
一座不起眼的小楼静静矗立在茂密梧桐树的浓荫之下。
一袭深色斗篷的身影悄然行至楼前,停下脚步。
斗篷宽大,将她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只在下摆处露出一点素色裙裾的边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小楼朱门紧闭,门上无匾无额,墙面爬满了枯黄交错的藤蔓,四周寂静冷清,鲜有人迹——
此处正是段王妃专门用以同麾下心腹暗线秘密接头的所在,隐秘至极,知晓者寥寥。
她微微抬手,拢了拢斗篷的帽檐,将大半张精致的脸庞更深地掩藏在阴影之中。
脚步轻盈得如同猫儿,悄无声息地踏上门前那几级略显斑驳的青石板台阶,伸出素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看似紧闭、实则虚掩的朱红门扉。
门后是一条幽深狭长的走廊。
两侧墙壁上嵌着铜制灯盏,烛火在灯罩内静静燃烧,投下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墨香与尘埃混合的气息。
她敛声屏息,沿着昏暗的走廊缓缓向深处走去。
脚下踩着的青石板,因年代久远而略有松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廊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
她抬手,以特定的节奏,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两短一长,顿挫分明,正是早已约定好的接头暗号。
木门应声而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内站着一个身着青色普通长衫的男子,面容平凡无奇,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唯有一双眼睛,在抬眼看人时,会不经意间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精光。
段王妃侧身闪入房内,反手便将木门重重合上。
落锁的“咔哒”声清脆利落,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贯的冷冽与不容置疑:“本妃让你查探的消息,如今可有结果了?”
那青衣男子立即躬身,行了一个简洁而恭敬的礼。
他神色谨慎,语气里带着几分查证未全的迟疑,低声回禀道:“回王妃的话,已有了一些线索。”
他神色倏然一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继续道:“关于那方麒麟玉印……前几日在城西的黑市坊间,确实曾有过一阵极其隐晦的流传。据线报,有人曾在暗中试探售卖,索价极高……传闻那玉印品相完好,纹路清晰古拙,不似寻常仿造的赝品。”
“当真……现世了?!”
段清茹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急切追问道,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最后落到谁手里了?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