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斤?”
铁牛刚把乱字学到一半,人差点从木牌后头蹿出来,嗓门才要越过门房线,大柱一把扣住他肩膀,把人往后带了半步。
“你喊给东岙村听?”
铁牛赶紧捂嘴,眼睛还黏在张根手里的纸上,怀里的登记板也抱歪了一角。
楚辞没有急着伸手,先看张根。
“谁写的?”
张根把纸往掌心里收了收,回答比平时慢了半拍。
“王经理传的口信,陆明远亲口转的,没有正式通知。”
楚辞这才接过纸,看完没有递给旁人,只夹到账本外层。
“口信不备货。”
陈江海问:“陆明远转的是陶文斌原话?”
张根点头,把话又咬了一遍。
“陶文斌说,接待处七天后有一场省外来宾宴,南湾村若能稳住五百斤,迎宾楼优先用南湾村货,价格按合同走,不变。”
王主任还没走,听见五百斤,眉头先拧起来。
“可能加量,还是正式加量?”
张根说:“王经理追问过,陆明远说菜单还没定,得等接待处通知。”
楚辞拿起铅笔,在纸边写下三句。
“正式函,提前七天,现款现结。”
铁牛把话压到嗓子底下。
“嫂子,这几句我都快会背了。”
小宝接得快。
“会背也要写。”
陈江海看向王主任,手指点了点桌面,没有去碰那张口信。
“这事不让公社背书,迎宾楼要加量,让他们自己下通知。”
王主任点头。
“对,先进副业点护的是按规矩做事,不能替省里压你们接货。”
陈富贵忍不住问:“要是真给五百斤,咱们供得上吗?”
楚辞没马上答,翻开账本往后看,笔尖在几个封存编号旁停了停。
“迎宾楼首批已经走了,军区四百斤还封着,中货还剩三百多,散货不能进迎宾楼,七天后真要五百斤,必须再出海。”
陈江海接得利落。
“七天内有两次潮可看,第一趟探,第二趟备。”
王大海从栈道边过来,竹竿往地上一点。
“后天小潮,不够五百尖货,四天后东南风转,能打一趟。”
韩二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潮本,脚步停在门房线外,没有抢话。
楚辞看向他。
“韩二,你看呢?”
韩二愣了一下,先去看王大海。
王大海把竹竿横到臂弯里,没有替他答。
“问你就答,答错不罚,胡说才罚。”
韩二把潮本翻开,手指沿着昨天记下的潮线往下移,起先发紧,后面才顺了些。
“后天潮轻,能捞中货,尖货难,四天后回水厚,可得看雾,雾一起,二十二匹不能出近口。”
陈江海看着他。
“二十二匹本来就不出近口。”
韩二赶紧点头,又补了一句。
“那十九匹要提前清油,转运不能卡。”
楚辞在他名字旁添了一笔。
“能把船和潮放一块儿想,算进步。”
韩二脸上发热,低头把潮本合上,没有再抢话。
铁牛在旁边嘀咕。
“他这句怕是要收两个海蛎。”
小宝认真摇头。
“不收,他没问字。”
楚辞把账本合上,重新看向张根。
“你去红星饭店回王经理,南湾村收到口信,不备正式货,若迎宾楼需五百斤,必须由方启明带盖章通知函来村登记,写明数量,验收地点,付款方式,海况顺延照合同。”
张根捏着车把问:“王经理若追一句底数呢?”
陈江海说:“不说能,也不说不能,只说按函,按海。”
王主任听得笑了一下。
“这话好,给省里留门,也不给人抓把柄。”
陈富贵赶紧低头记。
“按函,按海。”
小宝探头看了一眼。
“这四个字我也会。”
铁牛赶紧摆手。
“别教我,我欠太多。”
话刚落,老赵从村口折回来,脸色不大对。
“主任,县商业局那边有动静。”
王主任的笑收住。
“吴志强?”
老赵点头。
“县里让他补说明,他交了第二份,把责任往齐磊身上推,说空白安全通知只是办公室拟稿,没有正式签发。”
陈江海问:“齐磊呢?”
老赵说:“调去仓库核账了,不跟外勤。”
楚辞手里的铅笔停在齐磊两个字旁。
“吴志强没倒,先折齐磊。”
王主任把茶缸盖按回杯口,脸沉了下来。
“县里现在动不了他,可说明已经入档,他今年评优没戏,分管领导也不会再让他碰南湾村的事。”
陈江海说:“他不碰明面,就会碰暗处。”
大柱接了一句。
“胖金水。”
老赵叹了口气。
“胖金水收购站今天关了半扇门,刘三没露面。”
楚辞说:“关门是在躲。”
陈江海看向张根。
“去县里时别靠胖金水收购站,王德发那边只传口信,不带纸回。”
张根应下,把自行车从柳树旁推出来,转身就走。
王主任站起身。
“我回公社,把外村参观通知先发下去,吴志强那边我继续盯。”
楚辞问:“正式批复公示期间,若有人举报南湾村收入过大怎么办?”
王主任拎起茶缸,话说得不急。
“收入大不是罪,账乱才是口子,你们把收货条和分账说明做好,村里那份分红也要明白。”
陈富贵忙接话。
“村里分账我写,挂靠管理费按前头说的走。”
楚辞说:“写清楚,这不是抽成,叫集体管理费用,用于门房,码头维护,水路巡查。”
王主任点头。
“对,别让人说你们借集体名义私吞。”
铁牛听得脑袋发胀,往大柱旁边靠了靠。
“大柱哥,我还是写船名吧。”
大柱瞥他一眼。
“船名也得写清,不然哪天你管船,连钱从哪条账上走都不知道。”
铁牛苦着脸。
“我管船还得管钱?”
小宝说:“你先管字。”
王主任走后,楚辞把几路事重新排开,纸页一张一张放到桌角,顺序比绳结还清楚。
“第一,公示三天,门房只认介绍信和登记板。”
“第二,迎宾楼加量等正式函。”
“第三,军区四百斤供货期快到,明天联系孙科长。”
“第四,陈江河探视手续后天办,不和出海撞。”
陈富贵听见陈江河三个字,脸上的喜气收了回去。
“小宝不能知道。”
楚辞说:“门房,码头,家里,都不许提。”
铁牛马上站直。
“我不提。”
小宝抬头。
“不提什么?”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了,陈富贵手里的笔也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楚辞把先进副业点副牌递给小宝。
“不提钱数。”
小宝点点头,答得顺。
“这个我懂,妈说过,数不能乱说。”
陈江海摸了摸他的头。
“对,先进副业点最怕嘴快。”
小宝转头看铁牛。
铁牛捂住胸口,连退半步。
“小宝老师,你看我干啥?”
小宝认真说:“看你进步。”
铁牛松了口气。
“这句不要学费吧?”
小宝说:“夸你不要。”
傍晚,张根从红星饭店回来,进门前先在赵小六那里登了名,才把自行车靠到门房外。
“王经理说,陆明远听了按函按海,当场说南湾村规矩没变就好,方启明明天可能带正式函来。”
楚辞问:“第二条?”
张根把嗓子收住,往屋里看了一眼才开口。
“老朝奉也送了口信,说陶文斌这次不是压价,省里确实有接待,可省水产公司里有人看上了南湾村的货量,采购科马立新在打听,南湾村有没有能力绕过吕建军单独供货。”
陈江海的手从账本上移开。
“马立新。”
楚辞看他。
“前头没露面的那条线?”
陈江海点头。
“吕建军点头,采购科不盖章,钱也能在路上卡半月。”
楚辞把马立新三个字写在纸上,旁边又补了一行。
“那省水产下一批货,必须让吕建军本人到场,或者出盖章通知。”
张根问:“小顾那张条子有问题?”
楚辞说:“现在能用,后头有人会拿它做文章。”
陈江海看向冷库方向。
“军区四百斤先走,把铁线再扎紧。”
楚辞点头。
“明天通知孙科长,初十到十五的供货,南湾村准备好了。”
铁牛听见军区两个字,背都挺直了。
“这回我能去吗?”
楚辞看他。
“去可以,嘴写心里。”
小宝在门房里接话。
“不说话三个字,你还没交作业。”
铁牛把头转向海面,装没听见。
夜色落到码头上,新挂的先进副业点木牌被灯照着,字边还带着新漆味。
陈江海站在牌子下,看着远处的海,手里那截缆绳绕过木桩,扣子被他一道一道打严。
迎宾楼要加量,省水产有人伸手,军区货期到了,陈江河的信还在帆布包底层。
楚辞走到他身边。
“事多,不乱。”
陈江海点头。
“先送军区。”
楚辞看着他。
“再见陈江河。”
陈江海没有回头,只把最后一截绳头系紧。
“该来的,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