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海哥去县劳改农场,码头谁管?”
铁牛抱着登记板站在门房里,话出口后才觉出不对,眼珠子先去看楚辞,怕自己这张嘴又越过门房线。
楚辞没有训他,把值守表摊开,铅笔顺着人名往下点。
“大柱管码头,王大海陪江海,老憨管冷库,赵小六守门房,阿毛跟大柱巡近口,春生和石头搬筐,韩二今天七天试工到头。”
韩二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潮本,听见最后一句,腰背绷紧。
韩老大也站在老柳树外头,手里提着一捆洗净的鱼筐,脚尖贴着门房线,没敢往里探。
王大海扫了韩二一眼,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今天看他,也看他一家嘴。”
楚辞点头,目光越过门房线落到韩老大身上。
“韩老大,进来登记。”
赵小六照规矩问:“从哪来,找谁,有没有介绍信?”
韩老大忙把鱼筐放下,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本村韩老大,找楚辞和江海,没有介绍信,带了洗干净的筐。”
小宝在旁边提醒:“筐不能当介绍信。”
韩老大脸上一热,脚还是留在线外。
“我知道,我就在门外等,不往里挤。”
楚辞走到门房线前,隔着那道线看他。
“韩老大,前几天你当众倒酒,说不泄密,今天我再问一遍,胖金水的人请你喝酒,问韩二在哪条船,你怎么回?”
韩老大喉咙动了动,手又往裤腿上蹭。
“我不喝,也不问,他上哪条船,船队说了算。”
楚辞没有放过这道口子。
“他说给你十块,让韩二回家吃顿饭,顺便套出海日子呢?”
韩老大这回答得快了些。
“十块不拿,饭不吃,出海日子不进我耳朵。”
王大海哼了一声。
“别说得玄,背规矩。”
韩老大忙改口:“按南湾船队规矩,我不问船,不问鱼,不问价。”
楚辞看向韩二。
“你爹说的,你认不认?”
韩二把潮本往胸前按了按。
“认,但我只认自己的活,不替家里担账,他坏规矩,我自己下船。”
韩老大急了半步。
“二啊,你咋这么说?”
韩二没有看他,只看着楚辞。
“嫂子说过,认自己的活,别替爹认账。”
楚辞把名单翻到韩二那页,笔尖在纸上停了会儿,才落下新字。
“韩二,七天试工,潮能学,人能听教,嘴不抢,手不乱,家口暂稳,今天转近海正式工,先不上主网,跟王叔学潮,月底参与分红半份,三个月后再评主船。”
韩二眼眶发红,赶紧低头。
“嫂子,我干。”
韩老大在门外搓着手,想笑又不敢笑,整个人憋得发慌。
王大海把烟杆往袖口一收。
“别急着高兴,转正不是上岸,是下海。”
韩二点头。
“我记。”
小宝伸手:“潮字学费还欠两个海蛎。”
韩二赶紧说:“今天洗筐带了,我给你挑大的。”
铁牛羡慕得不行。
“还能用海蛎抵?”
小宝看他。
“你只能用酥糖。”
铁牛抱紧登记板。
“不公平。”
楚辞继续看名单,没让这点热闹把正事带偏。
“阿毛,码头可用,嘴再压一天,转补缆正式工,暂不上主船,跟大柱巡近口。”
阿毛没多话,只点头。
“我干。”
楚辞又往下念:“春生,搬运正式工,钱心,烟心过两关,嘴继续看。”
春生松了口气,忙把手贴到裤缝边。
“嫂子,我以后烟不接,钱不问。”
石头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楚辞还没念到自己,闷声开口。
“我呢?”
小宝先笑了。
“石头叔急了。”
楚辞看向石头。
“石头,搬运正式工,话少,手稳,缺点是只会抬。”
石头想了想。
“够用。”
屋里几个人都笑出声。
楚辞在名单最后一行停下,铅笔没有立刻落下去。
“最后一个招新名额,暂留。”
陈江海问:“还留?”
楚辞点头。
“现在人够,但缺一个懂账又能跑腿的,不能随便塞亲戚。”
陈富贵问:“村里小学会计的儿子会写字,要不要叫来看看?”
楚辞没有接话,先看陈江海。
陈江海说:“先不急,等陈江河的事过了。”
王大海站起身,把烟杆收进袖里。
“人定了,明天海哥不在,码头不能乱。”
大柱接上:“今晚我带阿毛查水路,铁牛写八条船位置,赵小六门房登记,韩二跟王叔看潮。”
铁牛刚想叫苦,小宝已经把本子递过去。
“八条船,今天算正式工练字,不收学费。”
铁牛接过本子,感动还没到脸上,小宝又补了一句。
“写错重写。”
铁牛叹气:“小宝老师不收钱也厉害。”
下午,方启明带正式函来村。
他在门房登记完,把盖章通知函交给楚辞,手还没收回去,目光先在门房木牌上停了一下。
“七天后,迎宾楼追加采购五百斤,仍在红星饭店后厨验收,规格按首批,价格一块八毛五,现款现结,海况顺延。”
楚辞逐字看完。
“通知日从今天算?”
方启明点头:“今天算第一天,陶主任说,按合同来。”
陈江海问:“陆明远呢?”
方启明答:“陆经理在县里安排菜单,他让我转一句,五百斤不是压货,海况不够,按合同顺延。”
楚辞把通知函副纸夹进帆布包,正件收好,没再让方启明碰。
“南湾村接函,但不保证死日子,四天后看海,鱼品不够,提前一天通知红星饭店。”
方启明肩头松了些。
“有这句就行。”
他刚要走,又停在门房木牌前。
“先进副业点挂上了?”
陈富贵挺了挺腰。
“县里盖章了。”
方启明笑道:“那我回去也好说,迎宾楼采购先进副业点的货,手续更顺。”
楚辞提醒:“报告里别写船数。”
方启明立刻点头。
“明白,只写合规供货点。”
方启明走后,陈富贵还是没忍住。
“楚辞,五百斤真接?”
陈江海看向海面。
“接,但不能为五百斤冒险。”
王大海说:“四天后我再听潮。”
韩二小声接了一句:“我也听。”
王大海看他。
“正式工第一天,别飘。”
韩二低头。
“不飘。”
傍晚,陈江海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楚辞把陈山和李桂兰的后事说明重新誊写了一份,字迹工整,内容却空得发冷。
大年初一,陈山、李桂兰于老宅身亡,大队部处理后事,村东乱石岗下葬,无碑。
陈江海看着无碑两个字,手指在桌边收紧,又慢慢松开。
小宝抱着书进来。
“爸,明天你去县里吗?”
楚辞先回答:“你爸去办手续,上午走,晚上回。”
小宝问:“我能去大柱伯家写字吗?”
陈江海摸摸他的头。
“可以,明天听你妈的。”
小宝看着他。
“爸,你是不是不高兴?”
屋里安静下来,连门外的脚步声都轻了半拍。
陈江海蹲下来,看着小宝的眼睛。
“爸去办一件旧事,办完就回来。”
小宝把手里的纸塞给他。
上面写着四个字。
早去早回。
陈江海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这个也压船?”
小宝摇头。
“这次不压船,压路。”
楚辞转过身,把帆布包扣上。
夜里,码头灯还亮着,铁牛趴在门房桌上写八条船,韩二跟王大海站在栈道边听潮,阿毛在近口来回巡,春生和石头把空筐摞得整整齐齐。
南湾村的规矩,开始自己转起来。
陈江海明天要去的地方,没有海风,只有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