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回来了?”
铁牛这回没抬脚往外冲,先扭头去看楚辞,手里的登记板抱得比平时还紧。
楚辞把账本扣上,铅笔横在账扣边,抬眼问他:
“看我干什么?”
铁牛嘴动了两下,把话挤稳:
“等规矩。”
小宝坐在桌边,铅笔尖停在纸上,认真点头:
“进步了。”
陈江海看向大柱,手指在水路巡查记录上点了一下:
“今晚巡水路,不抓人,只看东西,谁也别逞快。”
大柱答得干脆:
“我带阿毛和韩二,铁牛守门房,不跟近口。”
铁牛脚尖动了动,登记板又被他抱回胸前:
“我守。”
楚辞看了他一眼:
“能把脚收住,就算守住第一关。”
王大海把韩二叫到身边,烟杆没点火,只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你去近口,记潮,也记人影,别看见影子就想立功。”
韩二把潮本按在胸前:
“记住了。”
阿毛已经把钩子、绳、竹筐备在门边,等大柱发话时连眼睛都没乱飘,也没多问一句。
春生和石头把空筐挪到门房里侧,春生看了眼外头沉下来的水路,还是忍不住开口:
“嫂子,明天还要备迎宾楼五百斤,今晚要是真查出东西,会不会耽误出海?”
楚辞把出海表收到账本下层:
“查出东西就写明,海路不稳就顺延,合同里有海况。”
陈江海接上:
“货能晚,船不能出事。”
小宝在本子上写下货能晚三个字,想了一会儿,又在旁边补了船要稳。
夜巡拖到后半夜,近口没有油桶,也没有竹排,只在旧码头边发现两道新脚印,脚印旁散着半撮烟灰。
阿毛用瓦片把脚印边沿圈住,韩二蹲在旁边画下水线位置,等大柱回来时,三个人衣摆上都沾了潮气。
大柱进门先把鞋底在门外蹭干净,才开口:
“没动水路,瞧着是来踩点。”
楚辞接过巡查记录,另夹一张副纸:
“脚印留一晚,明早让王主任看副纸。”
陈江海看着那张记录:
“刘三回来先看,不动手,说明胖金水怕证物。”
王大海点头:
“怕了,就会换花样。”
第二天,王主任来看过脚印,没有带走原纸,只让陈富贵在公示登记本后头添一栏,专写公示期间外来人员巡查记录。
王主任把茶缸往桌边一放:
“先进副业点公示还有两天,别让人说你们自己造事,纸要留,话要少。”
楚辞问:
“吴志强那边呢?”
王主任把茶缸盖扣回去:
“库存账查出问题,数目不算大,可够他写第三份说明,县里让他暂时别碰水产和接待供应。”
陈江海问:
“齐磊呢?”
王主任说:
“还在仓库,有人传他要调去供销社,真假还没落纸。”
楚辞想了想,在纸边写下齐磊两个字:
“他若来传话,按普通干部接,不踩他,也不交底。”
王主任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口子也留?”
楚辞把笔放下:
“他被吴志强推出去挡过一回,后头要是往明路走,至少能少一个暗口。”
陈江海点头:
“但现在不信他。”
王主任把茶缸端起来:
“对,先不信。”
四天后的潮,总算给了脸。
天没亮,王大海在栈道边听完水,转身只吐出两个字:
“能出。”
韩二跟着补了一句:
“雾在后头,午前要回,不能恋网。”
陈江海开口:
“楚辞号主网,石浦零七左翼,二十八匹右翼,十九匹转运,二十二匹近海接应,新生号不动,四号空船压后,三号辅船盯绳。”
楚辞把出海人员表递给他:
“这次只为迎宾楼五百斤备尖货,不贪第二层深鱼。”
铁牛举起手,眼巴巴看着楚辞:
“嫂子,我呢?”
楚辞说:
“跟大柱上楚辞号,少说,多看绳。”
铁牛把手放下:
“我写心里。”
小宝又递来一张纸。
纸上还是那三个字,海给脸。
陈江海接过纸,低头笑问:
“这张又压船?”
小宝说:
“这次压五百斤。”
楚辞看了他一眼。
小宝马上把话补回来:
“压规矩,鱼听海的。”
船队出海后,楚辞坐镇门房,赵小六登记,阿毛留近口补缆,春生和石头备筐,陈富贵守大队部公示,码头上谁都知道今天能不能成,全看海上那两网。
海上只打两网。
第一网出了三百多斤尖货,中货六百来斤,第二网又起四百多斤尖中货,陈江海听见回水变碎,当场让大柱收绳。
铁牛看着水下还翻着金光,嘴唇动了又动,到底只问了一句:
“海哥,回?”
陈江海说:
“回。”
王大海看了铁牛一眼:
“这回问得对。”
韩二在潮本上记下,雾前收,鱼未散,船不贪。
十九匹转运船跑得稳,二十二匹只在近海接货,捕运分离第二次跑顺,连赵小六接筐时也少了手忙脚乱。
归港时,楚辞先看鱼品,再看人:
“有没有伤?”
大柱把绳头交给阿毛:
“人齐,船稳。”
楚辞点头:
“卸鱼,红布条五百斤,另备二十斤余量,迎宾楼只按秤收。”
小宝站在门房边,看着鱼筐一筐筐抬上来,眼睛亮得厉害,却忍着没问总数。
铁牛路过他身边,憋不住小声说:
“小宝老师,我今天少说了。”
小宝点头:
“奖励一个字免费。”
铁牛忙问:
“哪个字?”
小宝把铅笔递给他:
“稳。”
铁牛咧开嘴:
“这个值。”
第二天,迎宾楼五百斤在红星饭店验收。
方启明带章,许长顺见证,陆明远到场,陶文斌没来,只派了记录员看温度。
王德发擦完秤盘,把秤砣拨回原位:
“南湾村的鱼来两趟,我这秤盘也学乖了。”
楚辞把红布条筐推到秤边:
“秤认规矩,不认人。”
方启明握着笔笑了半下:
“我只写验收合格。”
楚辞点头:
“写这一句就够。”
一筐接一筐过秤,五百二十二斤落到验收单上,方启明看向楚辞:
“多出的二十二斤,还是老规矩?”
陈江海说:
“同价收,不收拉回。”
陆明远没让方启明再绕:
“收。”
一块八毛五,九百六十五元七角,财务当场点钱,楚辞数完后写收讫,把收条、温度记录、验收单三样分开放进帆布包。
记录员临走前停了一下:
“陶主任说,南湾村这两批稳,后头接待会提前通知,不临时压货。”
陈江海答:
“提前通知,按海况。”
陆明远把通知函边角按平:
“这句话我记着,章也记着。”
楚辞看他:
“记在纸上才算数。”
方启明赶紧把章收好:
“盖,肯定盖。”
回村后,公示三天期满,先进副业点没有被驳,王主任亲自来摘下公示纸,换上正式木牌副牌。
陈富贵看着牌子,眼眶发红,嗓子也哑了半截:
“南湾村这回真站起来了。”
张叔公拄着拐杖,盯着牌子看了半晌:
“站起来了,也别脚软。”
陈江海说:
“不会。”
楚辞把四月账本最后一页合上:
“迎宾楼追加九百六十五元七角,军区六百八十五元四角,四线累计,主库签下,先进副业点落地,四月现款过一万二。”
铁牛听见过一万二,已经学会不喊,只把手捂在嘴上,眼睛却瞪得溜圆。
小宝替他说:
“发财也要守门。”
楚辞笑了:
“对。”
陈江海看向门房外的海,劳改农场那扇铁门关上后,心里那块旧石头,总算不再往下坠。
他回头看楚辞:
“后头,修二十二匹底座,准备制冰机,小宝面试。”
小宝站直:
“我今天背两首。”
铁牛小声说:
“我今天写稳字。”
王大海看着这群人,烟杆在手里转了转:
“海给脸,人也得给海脸。”
陈江海点头:
“明天起,船队照新规跑。”
话刚落,张根从村口骑车回来,车还没停稳,手里已经举起一封省城来的信。
张根喘了一口气,进门前还没忘在赵小六那里补名:
“海哥,吕建军回信了,省水产公司内部要查马立新,另外,老朝奉也带了句话。”
楚辞抬头:
“什么话?”
张根看了眼信纸,把后半句咬得很紧:
“老朝奉说,省城五金机电街有一台旧制冰机,七天内不拿,就被别人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