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马的人，未必亲自去。”
楚辞扣上帆布包，扣子响了一下，堂屋里原本想问马是谁的铁牛刚张嘴，就被大柱瞥得把话咽回去，只能抱紧登记板。
陈江海把自行车推到院门口，车铃被门槛碰得轻响：“他不亲自去才麻烦，跑腿的人敢乱加价，也敢乱传话。”
老赵带着王主任盖好章的备案纸进门，先在赵小六那里补完登记，等名字和时辰落好，才把纸递到楚辞手边：“公社知情章盖了，写的是旧制冷设备采购，没写价钱。”
楚辞先看抬头，再看落款，指腹在公社章边停了停：“主任还交代什么了？”
老赵点头：“主任说，省城能买就买，买不成也别硬争，南湾村现在值钱的是规矩，不是一台机器。”
陈江海把纸折好，贴身收进帆布包外层：“机器要争，规矩也不能丢。”
王大海走到门口，把一小包干饼塞给张根：“路上别乱吃人东西，省城再大，也有脏手。”
张根接过布包，塞进车把袋里：“王叔，我记着。”
小宝跑出来，把昨晚写的机器也要稳递给陈江海，又从本子里撕下一小条给张根：“你也有。”
张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看路两个字，忍不住笑：“小宝老师，我这张要不要交学费？”
小宝摇头：“出远门不收。”
铁牛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我也想出远门。”
楚辞看过去：“你先把门守住。”
铁牛赶紧站正：“我不出。”
陈江海和张根到县城时，王德发已经等在红星饭店后门，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脚边还放着一只装干粮的搪瓷缸。
“江海，钱我给你拆好了，三百放我这儿当后手，你要用就打电话回来，我让小张送到车站。”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王经理，这回麻烦不小。”
王德发把布包塞过去，手掌在包口上按了按：“麻烦不小才要分开放，省城那地方，买机器不是买萝卜，你别让人看出底。”
张根忍不住问：“王经理，姓马的人到底是谁？”
王德发往后厨那边扫了一眼，确定马小顺没在近前，才把话放出来：“小顾昨晚又来过，嘴上说回省城汇报，转头就打听五金机电街，还说省水产公司也缺制冰设备。”
陈江海问：“吕建军知道吗？”
王德发摇头：“不好说，吕副总那封信走的是明面，采购科下面的人动手，未必先让他知道。”
陈江海把布包系紧：“我到省城，先见老朝奉。”
王德发点头：“对，他既然递话，就让他先亮底。”
省城东阳的五金机电街比县城闹腾得多，路边堆着电线，铁件，旧电机和柴油泵，空气里全是机油味和热铁味。
张根刚往街里探头，陈江海伸手按住车把：“先不进去。”
张根把目光收回来：“去找老朝奉？”
陈江海点头：“他若不先点头，这条街上的价，一半都是虚的。”
老朝奉还是在水产市场后头那间不起眼的小屋里，灰色旧棉袄搭在椅背上，人坐在门边喝茶，见陈江海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来得不慢。”
陈江海把公社备案纸放到桌上：“七天的东西，不敢慢。”
老朝奉瞥了一眼，没有伸手拿：“带了明纸，说明你不是来黑买。”
陈江海说：“旧机器也得走明路，南湾村现在挂了先进副业点，不能让一台机器把牌子砸了。”
老朝奉把茶杯放下：“机器是省纺织厂冷饮车间淘下来的，小型氨机制冰，旧归旧，压缩机还活，卖家开一千三，急着出手。”
张根没忍住：“一千三？”
老朝奉看了他一眼，张根赶紧闭嘴。
陈江海问：“底价呢？”
老朝奉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一千一能谈，低过一千，卖家宁可拆零件。”
陈江海接着问：“谁在抢？”
老朝奉这回没急着答，手指扶着茶杯转了半圈：“省水产采购科有人放话，说这机器要进他们后勤库，名字还没落，跑腿的已经去过一趟。”
陈江海说：“马立新。”
老朝奉看他：“你知道？”
“他刚想从南湾村走后门拿两千斤鱼。”陈江海把话说得短，“被我挡回去了。”
老朝奉笑了一声：“挡得好，不过他咽不下这口气。”
张根问：“那他会抬价？”
老朝奉说：“抬价还算轻的，他若说这机器是省水产看中的，你一个村里船队伸手去抢，话传出去，就容易变成不懂规矩。”
陈江海看着桌上的备案纸：“所以我先去见吕建军。”
老朝奉端茶的手停在杯沿，随后把茶往陈江海面前推了推：“你这趟来，不只是买机器吧？”
陈江海没碰茶：“一趟路办三件事，见你，见吕建军，买机器。”
老朝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把桌下一个纸包推出来：“吕建军今天下午在省水产公司，马立新上午被叫去谈话，没出来前，采购科的人不敢明着拦你。”
陈江海问：“你怎么知道？”
老朝奉抬眼：“我在省城吃这碗饭，总得知道谁的锅热。”
张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敢写。
陈江海站起身：“机器先别让卖家动。”
老朝奉说：“我只压到明天中午，过了点，别人出钱我不拦。”
陈江海点头：“够了。”
从小屋出来，张根才低声问：“海哥，老朝奉这回帮得实在，他图啥？”
陈江海推着自行车走在市场边，等过了鱼摊，才开口：“他图南湾村以后不只是一条暗线，也是一条能在明面走的大货路。”
张根听得背上发紧：“那我们接吗？”
陈江海说：“接资源，不接脏手。”
省水产公司大门口，小顾正从里面出来，手里夹着一叠纸，抬头看见陈江海，脚步先停了一下。
“陈老板，你怎么来了？”
陈江海把自行车停稳：“找吕副总，走正门。”
小顾嘴唇动了动，往办公楼里看了一眼：“吕副总今天忙。”
张根刚想开口，陈江海已经把公社备案纸拿出来：“那就请门卫登记，南湾村先进副业点采购冷库配套设备，顺便送正式回函。”
门卫听见先进副业点，又看见公社章，伸手接过登记本。
小顾站在旁边，手里的纸被他攥紧了些：“陈老板，采购科的事，你没必要闹到吕副总那里吧？”
陈江海看着他：“南湾村不走后门，所以只走到能盖章的人那里。”
办公楼二楼窗边，有人掀开帘子，又很快放下。
张根看见了，低声说：“海哥，上头有人看。”
陈江海把名字写进登记本，笔尖在南湾村三个字下停了半息：“那就让他看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