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八?”
楚辞听完王德发转来的电话口信,手里的算盘珠停在梁上,没有马上拨下去。
铁牛守在门房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刚往上咧,就被小宝横了一眼,他赶紧把手捂住。
陈富贵先没忍住,笔杆在账本边轻碰半下。
“预算一千二,省了二百二。”
楚辞这才拨下算盘珠,啪的一响,屋里那点松快也被收回账本里。
“还没省,运费,接线,木架,冰桶,哪一样不要钱?”
小宝坐在桌边,点头点得认真。
“机器没到家,钱不能先笑。”
铁牛把手从嘴边挪开,委屈里还压着不服。
“我没笑,我就是看见数小了。”
大柱从码头回来,鞋底带着潮泥,进门前在门槛外刮了两下,才把巡查本递到桌边。
“嫂子,刘三今天没来旧码头,胖金水收购站倒有个伙计在镇口问,海哥是不是去省城了。”
楚辞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
“谁听见的?”
“刘德旺。”
大柱答完,又把巡查本往前推了半寸。
“那人问得绕,先问鱼干,再问南湾村最近是不是忙大事。”
楚辞看向张根平日站的位置,想起张根还跟着陈江海守在县城,视线便挪到赵小六身上。
“赵小六,你跑一趟镇上,找刘德旺,不问胖金水,只问第二批鱼干能不能晒,回来补登记。”
赵小六手指还搭在登记板边,脸上那点慌被他硬收住。
“嫂子,我去。”
铁牛忙抬头。
“他一个人行吗?”
楚辞没接铁牛的话,只看赵小六。
“你要争最后一个名额,就从明路跑腿开始,到了镇上不进胖金水的门,不接烟,不吃饭,问完就回。”
赵小六把登记板交给铁牛,背也挺直了。
“我去,问完就回。”
小宝把铅笔递过去,又撕下一张小纸。
“这三个字带着。”
赵小六低头一看,纸上写着问完回,他把纸折得端端正正。
“我贴心里。”
铁牛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句学我。”
小宝看他一眼。
“你还欠稳字作业。”
铁牛赶紧低头,把登记板抱回怀里。
下午,王主任赶到村里,听完省城机器买成,先没夸价钱,反手把茶缸搁到桌角。
“收据写清了吗?”
楚辞把王德发转来的口信誊到纸上,逐条推到王主任眼前。
“压缩机,电机,冰盘,阀件,管路,设备来源清楚,无单位争议,装车另写。”
王主任看完那几行字,茶缸盖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几句值钱,比少花二百二还值钱。”
陈富贵站在旁边,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口。
“主任,机器买回来,先进副业点是不是更稳?”
王主任看向他,话没有急着落,却把屋里人的心思都按回正事上。
“稳不稳,看你们怎么用,设备进主库,要挂账,要登记,要写用途,别让外村说公社给南湾村开小灶。”
楚辞把早就备好的草表抽出来,纸角被竹尺按得服帖。
“设备归生产队用,购置款由陈江海先垫,秋汛后从船队收益中分期转入集体设备账,使用调度按主库合同走。”
王主任听得停了一息,茶缸盖都忘了扣回去。
“这一步你也想好了?”
楚辞把草表往前推了半寸。
“现在不写清,后头赚了钱,就会有人说机器是村里的,鱼也该归村里,到时候账先乱,人也跟着乱。”
王主任把茶缸放下,直接看向陈富贵。
“写,今天就写草表,陈富贵,你按楚辞说的抄,别省字。”
陈富贵赶紧拿笔,背也坐直了。
“我抄,一个字都不省。”
大柱站在门口,等这边定完账,才问今晚的排班。
“嫂子,今晚码头怎么排?”
楚辞把草表收到账本下层,手指按在巡查记录上。
“海哥不在,机器未回,胖金水可能试人不试船,夜里不光看水路,还要看各家嘴。”
铁牛没听明白,眉头拧在一起。
“各家嘴?”
王大海从门外进来,袖口沾着潮气,烟杆没点火,只在掌心里转着。
“买酒,请饭,递烟,闲扯一句海哥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叫试嘴。”
韩二站在他身后,脸色立刻正了。
“我回去跟我爹说,不出门喝酒。”
楚辞看向韩二,语气比刚才更稳。
“别回去吵,把规矩带回去。”
韩二把潮本按在胸前。
“不问船,不问人,不问钱。”
春生也赶紧接话。
“我家那边我去说,谁问都说不知道。”
石头站在一旁,半天才闷出一句。
“我家没人问。”
小宝抬头看他。
“问了呢?”
石头认真想了想。
“也不知道。”
屋里人都笑了,楚辞却没让这点笑把规矩冲散。
“阿毛跟大柱巡近口,韩二跟王叔听潮,铁牛守门房,赵小六回来后把镇上的话写清,谁漏,明天扣工分。”
铁牛赶紧把登记板抱紧。
“嫂子,守门房能不能带稳字作业?”
楚辞看他一眼。
“能,外人来了先登记,字可以歪,事不能漏。”
傍晚,赵小六从镇上回来,额头全是汗,进门先把自己名字补上,又把小宝给的纸交回去。
“嫂子,刘德旺说第二批鱼干能晒,他还说胖金水那边有个叫阿贵的问他,南湾村是不是买大机器,要是机器路上坏了,鱼是不是就冻不住了。”
楚辞的笔停在纸边。
“刘德旺怎么回?”
赵小六答得清楚。
“他说他只晒鱼干,不修机器。”
大柱笑了一声。
“刘德旺这嘴也稳。”
楚辞没有跟着笑,继续问赵小六。
“你靠近胖金水收购站没有?”
赵小六赶紧摇头,把绕路细节一并交代。
“没有,我从供销社门口绕的,买了两根铅笔,票在这儿,嫂子你看。”
他把票据拿出来,纸角被汗浸软,还是规规矩矩摊在桌上。
楚辞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把票据夹进登记本。
“跑腿回来有票,有话,有路,这趟算过。”
赵小六眼睛亮起来,却没敢笑太大。
“那我还能争吗?”
楚辞把名字旁边添了一笔。
“能争,但还没到你手里。”
小宝把铅笔递给他。
“争字今天免费。”
赵小六接过铅笔,手指捏得发紧。
“我学。”
夜里,旧码头没有再发现新脚印,但肉联厂那边来了消息,马建国托老李送话,说有人在厂门口问主库电线,还说能替南湾村介绍电工。
楚辞把纸按到账本下,眼底那点松快彻底收住。
“胖金水不动水路,改动电线了。”
王主任脸色沉下来。
“这就是换花样。”
楚辞看向老憨。
“主库钥匙今晚还在你身上?”
老憨拍了拍胸口,衣襟下的钥匙绳跟着动了一下。
“在,我睡觉都绑腰上。”
楚辞点头,把明早接机那一栏重重画了一道。
“明天机器到县城前,马建国那边只认厂电工,外头电工一律不进主库。”
大柱问。
“要不要派人去肉联厂守?”
楚辞没有立刻答,先看王主任。
王主任把茶缸盖扣回去,嗓音也沉了几分。
“我让老赵明早去肉联厂,公社见证接机,谁说介绍电工,就让他拿单位证明。”
铁牛在门口小声问。
“嫂子,机器还没到,就有人惦记电线,那它是不是比鱼还招人?”
楚辞把账本扣上。
“鱼能卖一次,制冰机能让鱼卖很多次。”
小宝在本子上写下制冰机三个字,写到制字时卡住,抬头看向楚辞。
“妈,这个字明天再学行吗?”
楚辞摸了摸他的头,指腹把他额前的碎发理到一边。
“明天机器到家,再学。”
门外海风吹动门房副牌,牌子在灯影里轻轻晃着,赵小六坐在灯下写争字,铁牛在旁边写稳字,两个人谁也没出声。
县城车站那头,陈江海和张根守着装上板车的旧制冰机,曹老板带来的伙计正往机器底下垫麻袋。
张根蹲在车轮边,看着绳结换了一道又一道,还是忍不住低声问。
“海哥,明天真能顺利到肉联厂吗?”
陈江海看着机器底座下新换的绳结,手掌按在小宝那张机器也要稳的纸上。
“顺利不顺利,明天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