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
陈富贵先急了，手里的登记本差点卷成筒，楚辞抬手拦住他，目光先落到刘德旺推来的板车上，没有让屋里的火气抢在规矩前头。
刘德旺把小包黄鱼干放到桌边，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只报听见的，不添半个猜字。
“镇口茶摊传的，没点名谁起头，只说南湾村挂了先进，陈老板买机器花上千，亲爹娘坟头连块木牌都没有。”
铁牛脸一下涨红，拳头抵着登记板边：“这不是放屁吗？”
小宝站在楚辞身后，仰脸问：“妈，谁的坟？”
堂屋一下静下来，铁牛抵在登记板上的手也松了劲。
楚辞蹲下去，摸了摸小宝的头，把他的本子推回怀里：“大人的旧事，不进你的本子，你去门房看看赵小六的争字，别让他把横写歪。”
小宝看看陈江海，又看看楚辞，没有再追问：“那我先去。”
等小宝走到门房那边，陈江海才开口：“茶摊上还有谁？”
刘德旺答得谨慎：“胖金水收购站的阿贵在，海塘村两个生面孔也在，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穿县城干部样的中山装。”
王主任正好从主库那边回来，听见这句，茶缸盖扣在缸口上，响得屋里人都抬了眼：“孝道这张嘴，果然有人要借。”
楚辞打开帆布包，取出分家字据抄件，陈山李桂兰后事说明，陈江河判决抄件，三张纸依次放到桌上，纸角被她用铅笔压齐。
她没骂，也没急着解释，只对陈富贵说：“富贵叔，今天不吵，不骂，不跟他们掰谁可怜，只贴村务说明。”
陈富贵把登记本摊开：“写哪几条？”
楚辞拿起笔，字落得快，话落得清楚：“第一，陈山李桂兰后事由大队部按当时情况处理，记录在册。”
她把纸往上推了半寸：“第二，陈江海与陈家已分家，有字据。”
笔尖再落下去时，屋里没人插话：“第三，陈江河刑案由法院判决，与南湾村先进副业点无关。”
铁牛憋不住，脖子都梗了起来：“嫂子，不写他们以前怎么逼海哥？”
楚辞抬眼看他：“写了就成家里吵旧账，不写才是村务说明。”
王主任点了点茶缸盖：“对，说明只堵口，不翻账。”
陈江海看着那三张纸，手没碰：“乱石岗那边，不迁，不立碑。”
陈富贵笔尖停在纸上，脸上拿不准：“要不要再烧刀纸？村里也好说一句尽过心。”
陈江海抬眼：“已经烧过了。”
楚辞接上：“为堵嘴再烧，就成了让他们牵着走。”
王大海站在门边，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死人不能被活人拿来当绳子。”
刘德旺站在一旁，脸上有愧：“陈老板，我是不是多嘴了？”
陈江海看他：“你这不是多嘴，是送信。”
楚辞把小包鱼干打开，检查过色泽和干度，又把包口重新拢上：“第二批鱼干能做，秋汛前先按小批晒，别急着扩摊。”
刘德旺忙点头：“我听你们的，欠的五十块，月底一定补。”
楚辞说：“账按原来走，你今天这条信，另记人情。”
刘德旺连忙摆手：“别记，我就是怕这话从背后坏你们名声。”
王主任转向陈富贵：“村务说明贴大队部，外村人来问，就看纸，谁再传，登记名字。”
陈富贵马上去写，笔杆攥得比刚才稳了许多。
赵小六从门房跑来，进门前还记得把脚收在线外：“嫂子，海塘村两个干部来了，说要看先进副业点公示后的材料。”
楚辞问：“介绍信有吗？”
赵小六把介绍信递上：“有，王主任通知里写村干部带队，他们也带了。”
王主任看过后，把介绍信还给赵小六：“让他们进大队部，不进码头。”
海塘村来的两人进屋时嘴上客气，目光却先往桌上的几份纸上扫了一圈。
走在前头那人笑了笑：“王主任，我们来学规矩，也听见外头几句闲话，说南湾村这套先进点，船是陈老板的，机器也是陈老板买的，我们怕回去照抄时把集体账学偏，才多问一句。”
陈富贵脸往下一沉，刚要开口，楚辞已经把集体管理费用途说明推过去，纸面正好停在两人面前。
“门房，码头维护，水路巡查，冷库登记，集体管理费用途都在这里。”
楚辞指尖按着纸边，嗓音稳住桌面：“先进副业点看规矩能不能带村，不看谁嗓门大。”
另一个海塘村干部赔着笑问：“那制冰机这项，我们回去也得说清，是陈老板家里的，还是生产队账上的？”
楚辞把设备草表拿出来，放在集体管理费说明旁边：“陈江海先垫资购买，登记为南湾村渔业生产队配套设备，使用与维护按船队合同走，秋汛后从收益中分期入集体设备账，公社知情。”
那人脸上的笑收了半截：“这也写好了？”
王主任把茶缸往桌上一放：“你们不是来学吗？这就是要学的。”
走在前头那人停了停，又把话绕回来：“那外头说陈家父母坟的事……”
陈江海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把分家字据抄件推到桌边。
“看纸。”
那人愣住，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陈富贵把后事说明和判决抄件也放出来，嗓子比刚才硬：“三张纸在这儿，谁问孝道，看分家字据，谁问坟，看后事记录，谁问陈江河，看法院判决。”
王主任看着海塘村两人：“学先进副业点，就学门房登记，学安全检查，别学茶摊传嘴。”
两人脸上挂不住，赶紧说只是听见外头议论，没别的意思。
楚辞把纸收回帆布包，包扣合上的响动不重，却让桌边两个人都低了眼：“南湾村欢迎学规矩，不欢迎拿死人试探活人。”
那两人没再问旧事，翻了公示说明，抄了几条门房登记格式，便匆匆离开。
铁牛从门外探头：“嫂子，他们是不是来找茬的？”
小宝在他身后接了一句：“找茬也要登记。”
铁牛点头：“这个我会。”
傍晚，茶摊那边又传回话，海塘村干部回去路上训了那两个乱说的人，说南湾村材料比公社还齐，别拿孝道嘴去碰红章纸。
王主任听完，脸色才松了些：“这一波压住了，但胖金水不会只放一张嘴。”
大柱问：“那下一步他碰哪儿？”
陈江海看向主库方向：“制冰机。”
楚辞把机器登记本翻开，指尖停在第一行空格上：“明天第一次试制冰，所有人进主库都登记，外头谁问冰量，只说还在调试。”
马建国派人送来消息，厂电工老梁明早接正式线，主库可以小量试机。
小宝在堂屋里终于把制冰机三个字写顺，拿给陈江海看：“爸，机器进门了，我能学这个了吗？”
陈江海摸摸他的头：“能。”
铁牛赶紧凑过来：“我也学。”
小宝看他：“制字三块酥糖。”
铁牛脸都垮了：“这机器比鱼贵，字也贵。”
楚辞笑了笑，可笑意刚落，张根从县城骑车回来，进门前先在赵小六那里补了名，手里捏着孙科长那边转来的消息。
“海哥，孙科长让人递话，军区那边又接到一个借商业局名义打来的电话，问南湾村是不是买机器欠了账，要不要军区下一批货提前压价。”
陈江海把小宝的字帖放平，手掌按在制冰机三个字旁，把纸角一点点抹平。
“吴志强这只手，还没断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