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曹?”
楚辞接过那片纸,没有擦去上面的灰,只让小宝取来小铁镊子,夹住纸角放到白纸中央,又在旁边写下发现时辰和地点。
铁牛往桌边挪了半步,盯着残缺的三个字问:“要不要把曹亮记进去?”
小宝抬头看他:“名字没全,不能替纸补字。”
楚辞将纸片装进小纸袋,在封口处写下编号:“只记省城曹字样纸片,发现地点写造船厂外路边,曹亮暂时不进记录。”
陈江海把昨夜有人到造船厂打听氨机脚垫的经过说清,又补上草帽、自行车印和问话内容:“纸片跟脚印先并排放,能不能接到同一人,等后面的证据。”
赵小六抄到字样二字时停下笔,小宝把字本推到他手边,写出端正的两个字:“先记副账,月底结。”
赵小六看着自己尚未结清的识字小账,脸上发苦,手里的笔却没停:“我记,证物账不能欠。”
楚辞唇角才松开,门外便传来老李补登记的声音。老李写清来处和时辰,几步进屋,把肉联厂的消息送到桌边。
“马科长让我来问,老梁今天能装正式电表,可厂门房又接到一个电话,问南湾村的机器是不是私接电,这回还说省里有人盯着,让厂里别替南湾村担责任。”
陈江海抬眼:“来电人报了谁的名字?”
老李摇头:“没报单位科室,也没报姓名,话说完就挂了。”
屋里没人急着接话,楚辞打开帆布包,将吕建军的便笺、制冰机收据、公社备案副页依次摆到桌上。
她用手指点过三张纸:“省里有人四个字落不了款,也进不了主库,肉联厂只认正式函。”
王主任赶到门口,听完后把茶缸搁到桌角:“今天我去肉联厂作公社见证,省里真要查,让来人带正式函和单位证明,电话里的责任,谁都不替他接。”
铁牛抱着登记板问:“村口这边怎么排?”
楚辞翻开人员表:“你守村口,赵小六跟我去主库做登记,大柱巡码头,小宝留在村里,谁问机器和修船日期,只记姓名,不答去向。”
小宝仰脸问:“妈,木架买回来以后,我能画主库吗?”
楚辞摸了摸他的头:“见到实物再画,尺寸和编号都要对。”
主库门口已经站着马建国和两名厂保卫。老梁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赵小六蹲在登记板旁,准备将钳子和螺丝刀逐件记下。
楚辞看过他刚写的半行,将登记栏往下挪了一格:“工具包按一件登记,内含钳子、螺丝刀、电笔和保险闸,零碎螺丝按耗材记总数,账要全,也要省工。”
赵小六将前半行圈起,重新抄写:“我差点把老梁师傅拦在门口数螺丝。”
老梁收起钳子笑道:“你真要一颗颗数,电还没接上,天先黑了。”
陈江海蹲在制冰机旁,用手试过四只旧脚垫,朝周老三抬了抬下巴:“先换前脚,后脚留住承重,管路不能跟着机器歪。”
周老三把裁好的橡胶垫铺到地上:“一边一边换,焊口不吃偏力,四只脚换完再找平。”
老梁拉下电闸,拆开旧线接头:“我先断电,正式电表装好再试,今天从零记数,往后厂里按表单独结算。”
楚辞拿起笔,看向马建国:“电费和管理费分开写,月底由谁签单?”
马建国将厂里的用电说明递过去:“电费按内部电价和度数结,主库用电管理费另列,月底由我签字,老梁抄表。”
楚辞从头看完,在账本上另开一栏:“每次抄表两人在场,肉联厂一人,南湾村一人,赵小六先跟,双方都在记录上签名。”
赵小六在抄表栏填上自己的名字:“数对不上,我当场问,不带回村猜。”
老梁刚拆完旧线,主库外便来了两个穿干净中山装的男人。前头那人手里攥着介绍信,越过门房便要往库门走。
老李横手将人拦下,把登记本摆到门边:“来处,姓名,进厂目的先写,手续核完才能往里走。”
前头那人递出介绍信,口气仍算客气:“县供电所的,听说肉联厂增加了负荷,我们顺路查看线路,免得以后出了问题互相推责任。”
王主任接过介绍信,从抬头看到落款,又翻到事由栏,眉心随之收紧:“这是上个月线路巡查的介绍信,事由栏空着,也没有今天的派工单。”
那人收起客气:“王主任,我们确实在供电所上班,顺路看看线路,对肉联厂也有好处。”
楚辞站在主库门内,手掌按着登记本:“单位身份只能证明你们从哪儿来,今天进主库还要今天的派工单,手续没齐,请留在门外。”
马建国站到库门中央:“肉联厂新装电表有接线单,有公社见证,也有厂电工负责,出了问题按纸找人,用不着顺路的人替厂里担。”
陈江海没有参与争辩,只朝厂门边的阿毛招了招手,又看了一眼两人鞋边沾着的白灰。
阿毛走近辨认片刻,退到陈江海身侧:“昨夜蓝布褂右耳缺了一块,这两个人都不是他,不过前头这个人的鞋边也沾白灰,走过的路可能相同。”
前头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鞋,往后退了半步:“镇外修路,到处都是白灰,凭这个也能扣人?”
陈江海看着他:“没人扣你,我们只登记你来过,等派工单送到,再谈进门。”
王主任把介绍信折回原样,递给老李:“记录两人持上月线路巡查介绍信,事由栏空白,无当日派工单,自称顺路查电,主库拒绝放行。”
前头那人伸手便要取回介绍信:“纸是供电所的,不能留在肉联厂。”
楚辞转向赵小六:“原件还给来人,抄留抬头、编号、落款、来人姓名和到厂时辰,再让他们签字确认。”
赵小六翻开新页,按着介绍信逐项抄录:“我念一遍,你们听清,写错当场改。”
后面那人扯了扯同伴衣袖:“先签,回所里补手续,别在厂门口耗。”
前头那人脸色发沉,仍在记录末尾签了名字。等赵小六抄完编号,他才将介绍信收回衣袋,带着同伴离开肉联厂。
厂保卫将两人送到大门外,回来后在登记本上补齐离厂时辰,又写明两人骑自行车往镇口方向离开。
老梁重新接好正式电表,周老三也换完四只脚垫。待众人退到安全线外,他才合上电闸,旧制冰机随即低低运转。
新橡胶垫贴紧铁脚,底座的抖动减轻不少,冰盘边很快挂出白霜,碎冰落进木桶后,颗粒比前两次均匀。
老梁蹲在机器旁听过压缩机,又摸过几处管路接头:“现在可以连续运转,秋汛前还要再查焊口,旧机器带病过夜,坏起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陈江海盯着电表转盘:“今晚连续跑两个钟头,能不能撑住?”
老梁点头:“两个钟头没问题,今天先别过夜,停机后再记表数和机器温度,明早复查接头。”
楚辞将试机时辰、电表起数、机器温度和出冰桶数分栏记清:“第二桶继续留样,第三桶可以进鱼筐,每只鱼筐标明试冰,编号跟旧冰分开。”
赵小六看着设备账和冷库账,先在两边都画出对应栏,再抬头确认:“设备账记出冰桶数,冷库账记进筐编号,两边都留,对吗?”
楚辞点了点对应的两栏:“对,设备账要知道冰从哪儿出,冷库账要知道冰进了哪只筐,少一边,后面就追不回去。”
赵小六低头补齐编号,又在页边写下不懂就问四个字。
下午,陈江海去了木匠老许家,当面订下主库使用的二十个木架和十六只冰桶。
老许拿着木尺核算木料和桶箍,算完便摇头:“一百五做不下来,木头涨了价,桶箍也得另买,三天交齐更赶不出。”
陈江海没有先谈降价,只问:“最快哪天能交第一批,全部做完又是哪天?”
老许掰着手指算了一遍:“后天能交十个木架和八只冰桶,剩下的最快第四天送齐。”
陈江海将价钱和交期一并放到桌面:“一百六,后天交第一批,第四天全部送齐,条子写清木脚离地三寸,桶箍不得松动,尺寸不合不收。”
老许拿着木尺打量他片刻:“你买几只木架,也按修船的规矩验?”
陈江海指向墙边贴地摆放的鱼筐:“鱼筐受潮,损失落在鱼价上,多坏一筐鱼,够再做几只架子。”
老许咬了咬牙,抽出纸笔:“成,一百六,分两批交,我把尺寸、数量和日期都写明。”
傍晚回村,楚辞听见多花十块,没有先问能不能再省,只接过条子,从抬头看到交货条款:“木脚高度和桶箍要求都落纸了?”
陈江海将手指落在最后两行:“木脚离地三寸,桶箍松动不收货,第四天交不齐,少一件扣一件的钱。”
楚辞收起条子,在设备配套账中记下一百六十元,又给第一批和第二批分别留出验收栏。
小宝趴在桌边画木架,听见冰桶便抬起头:“爸,冰桶要写名字吗?”
楚辞把编号草表推到他面前:“每只桶写编号,谁领用,哪天坏,换过几次桶箍,都能顺着号码查。”
小宝点头,在画纸角落写下一个一字:“编号不会叫错,也不会把坏桶算到好桶身上。”
夜里,张根从县城赶回来,进门前照旧在赵小六那里补齐姓名和时辰,随后将王德发递来的消息送进堂屋。
他连水都顾不上喝:“海哥,王经理说省城有人在传,南湾村抢了省水产的设备,还拿旧机器冒充先进设备,话已经递进省水产采购科。”
楚辞把笔搁到账本边:“查电没进主库,省城那张嘴便改去采购科了。”
陈江海取出吕建军的便笺,又让楚辞找出设备收据、来源说明和公社备案副页,四张纸依次铺开。
他按住纸角看向张根:“明早送一套副本给吕建军,设备谁卖的,钱谁付的,公社怎么备案的,全让采购科看清,再请吕建军给一句正式口径,谁说机器该归省水产,谁拿采购函和付款凭证。”
张根将材料名称逐项记下:“我亲手交给吕副总,不经采购科转。”
门房外再次传来补登记的说话声。来人正是小顾,他站在门房线外写完姓名、来处和时辰,才拿着省水产三百斤验收确认单走进堂屋。
小顾把确认单递给楚辞:“吕副总让我连夜送来,验收数量、货款和结清日期都在上面,省得采购科有人拿供货账做文章。”
楚辞先核红章,又核数量和货款,确认无误后将单据夹进省水产往来页:“这张纸送得及时。”
小顾没有坐,手仍搭在文件袋边,停了片刻才看向陈江海:“吕副总还让我带句话,曹亮今天下午去了采购科,坚持说南湾村买走的制冰机,原本就该归省水产。”
陈江海将吕建军的便笺推到验收确认单旁边,目光停在两枚红章之间:“他既然说该归省水产,就让他明天把采购函、设备款和经办手续一起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