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送的。”
楚辞先开口,手已经扣上帆布包。
铁牛站在门房线外,嘴抿得很紧:“穿中山装,没报名字,只说给南湾村送函。”
陈江海往门口看了一眼:“让他登记。”
那人进门房时没带笑,手里捏着一份盖红章的纸,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折印。
赵小六先接介绍信,照规矩写完来处和时辰,才让人往屋里走。
那人把纸递到桌边:“县商业局新通知,六百斤接待货和八百斤试单重新报备,要求南湾村把最近两个月的供货明细,温度记录,验收单副本,统一送县里留档。”
楚辞接过通知,先看落款,再看红章,眉头没松:“谁下的口子。”
那人答得快:“新来的沈科长。”
王主任刚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茶缸往桌上一搁:“他还真敢张这个嘴。”
陈江海看着送纸的人:“你归谁管。”
那人忙把介绍信往前推了半寸:“商业局办公室跑腿,不归供应口,我只负责送纸。”
楚辞把通知从头看到尾:“两个月明细,凭什么突然要。”
那人把手收回身侧,话比刚才慢了些:“沈科长说,吴志强以前的账乱,胖金水那边又在问,县里要先收能查的明账,省得后头互相推。”
陈江海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他是怕出事,还是想先把南湾村摁住。”
王主任扯了下嘴角:“新来的人,先拿南湾村开口子,最容易显本事。”
楚辞把通知按原折痕折回去:“你回去告诉沈科长,南湾村按规矩供货,能给的材料可以给,原件不出村,副本按收条走,谁要看,带正式函来。”
那人点了头,却没走,脚尖还停在门房线内。
楚辞抬眼:“还有话?”
那人迟疑了一下:“沈科长还问,南湾村最近是不是在修码头,若修,就把图纸也报上去。”
陈江海脸色沉了:“图纸不报,码头扩建只报公社,不上县里。”
王主任也把话接死:“这个不用你转,公社有数。”
那人碰了钉子,只得收手:“我原话带到。”
他刚要走,赵小六笔尖停在码头图纸四个字旁,没敢落下。
楚辞看了他一眼:“这四个字不进副账,进异常记录。”
赵小六立刻换页:“我记异常。”
那人看了赵小六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退到门房线外。
楚辞把通知纸压进帆布包,语气稳住了屋里的火:“怕出事也得按纸走,别的不用说了。”
人一走,屋里静了片刻。
铁牛憋了半天,才低声问:“嫂子,沈科长能信吗。”
楚辞没急着答,先看了一眼账本:“现在看不出,可他至少知道先送函,不像吴志强那样空章乱飞,能不能信,得看后面几张纸。”
王主任点头:“新人上来怕出事,短时会守规矩,可后头若有人撺掇,就难说。”
陈江海把那份新通知推回桌上:“他要留档,就让他留,可南湾村的原件,谁也别想拿走。”
张根这时候从县城回来,进门补了登记,才把车把上的小包递过来:“海哥,票据补齐了,皮带尺寸也抄了一份,路上还听到一件事。”
楚辞问:“哪件。”
张根摘下帽子:“胖金水那边的整顿材料在往县里报,刘三又补了供述,后头怕是要再问一次。”
陈江海抬眼:“问什么。”
张根答:“问柴油桶,问破网,问阿贵扔账,公安要把胖金水的电话账,刘三的供述,阿贵的外账并起来,阿贵要是找不着,就先往水路破坏上收。”
王主任抬眼:“那就快了。”
陈江海问:“县里批不批正式起诉。”
张根摇头:“暂时没说死,只说材料还差一截,得等阿贵的口供。”
楚辞把这话记进案卷副页:“阿贵得抓。”
张根点头:“公安在找,镇上有人看见他在旧晒场外转过一回,像是想找人补账。”
铁牛听见这话,立刻把嘴捂住,生怕自己把话漏出去。
小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能忍住。”
铁牛闷声回:“我忍。”
周老三从主库边过来,手里捏着一条刚试完的皮带余料:“机器能转,皮带也合用,麻烦在外头那条路还没断,今天那辆自行车上的人,我看着又去镇口了。”
楚辞问:“鞋边还是白灰?”
周老三点头:“是,我没追。”
陈江海只落下一句:“不用追,记脸。”
王主任端着茶缸,半晌才开口:“你们现在要小心的,不只胖金水和阿贵,新来的沈科长虽然讲规矩,可这种时候最怕有人借他的手做事。”
楚辞把通知纸重新摊开,看着那行两个月明细:“那就让他先看能看的,验收单,温度记录,收条,副本,都给他。”
她指尖停在通知下半页:“客户底账,船数,价格,码头扩建图,不给。”
陈江海接得干脆:“对,别把路抖开。”
张根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电报抄件:“还有,东阳门市那边催了一回,说八百斤试单最好七天内给明确回函,戴建民已经把章准备好,想来红星饭店确认验收点。”
楚辞把抄件夹进东阳门市栏里:“回函等海况,不抢先,七天是他说的,行不行得看秋汛第一波。”
王德发这时候也到了门房外,先补了姓名和时辰,才带着赶路后的潮气进屋。
他把纸递到桌边:“陆明远那边也递话了,说迎宾楼接待处可能提前定八百斤中上货,理由和东阳门市差不多,都在等秋汛第一波。”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都在等,那就让他们先等着。”
王德发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得提醒一句,沈科长要是真把两个月明细要走,县里那边会不会顺着往你们码头扩建上查。”
楚辞抬眼:“查就查,我们扩建是为了规矩,不是为了私下运货,王主任已经报了公社,材料都在案上,谁查都一样。”
王主任点头:“这句我能作证。”
铁牛站在门边,忽然插了一句:“嫂子,今天来的纸这么多,是不是都得归你包里。”
楚辞把纸一张张叠好:“对,纸要是散了,事就散了。”
小宝抱着字本,低头在页边写了一句:“纸散了,账会跑。”
楚辞看见了,没拦,只伸手把他写歪的一横扶正:“记住就行,别到外头乱说。”
晚上,主库那边电表顺利走了两个钟头,老梁把读数写进表册,确认新皮带没出问题。
楚辞坐在灯下,把所有新进来的通知和回执分开整理,忽然抬头问:“张根,送纸的人今天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张根愣了一下:“哪句?”
楚辞道:“怕出事的人都上心。”
张根想了想:“他是这么说的。”
楚辞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把那张通知压在最底层。
陈江海看着她整理完,才开口:“你怀疑他后头有人。”
楚辞把笔盖上:“先留心,新来的人最容易说怕出事,也最容易被人拿怕出事当刀使,吴志强已经下去了,胖金水还没落案,阿贵还在外头,这时候谁都可能被借。”
陈江海问:“沈科长这条线,要不要先放。”
楚辞道:“放着看,他今天至少没空口要货,也没来抢章,只要他不伸手,先算能用。”
张根听见这句,肩膀松了些:“那我明天还去县城,顺手再问一遍阿贵的消息。”
陈江海点头:“去,再带一张皮带的备用尺寸,后头若要再换,别临时找。”
王主任起身时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我回公社,今天这张通知我带走一份,明天我去问沈科长,看看他到底是怕出事,还是想借事。”
铁牛忙问:“那我呢。”
楚辞把登记本推过去:“你守门,谁来问通知,就让他先写名字。”
铁牛立刻闭嘴,捂着本子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张根还没出门,身子已经往外侧开,回头看陈江海。
来人站在门房线外喘着气:“海哥,王经理让人带话,说迎宾楼那边明天要看门房牌和码头样表,陶文斌那边像是要动了。”
楚辞抬起头,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把纸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