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外面饥民哀鸿遍野,殿下还在这里饮酒作乐,于心何忍?开仓放粮方为上策,若是这些饥民转头南下投了流贼,岂不是让李自成壮大声势,殿下是皇室,难道不为朝廷的江山社稷着想吗?”吕维祺一进来就劈头盖脸道。
毕竟是老臣,而且是兵部尚书,对军事还是颇为了解的,他知道,李自成就是靠着饥民来壮大兵力,饥民越多,他的兵力来源就越多,诚然,一个饥民不算什么,但是成千上万的饥民聚在一起,就是无比强大的力量。所以吕维祺忧心忡忡,眼看着福王还在饮酒作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朱常洵一看吕维祺直接冲进来了,心中怒气值暴增,但是他知道这家伙又臭又硬,你跟他辩论还真辩不过他。所以朱常洵只能换了一副面孔道:“呵呵,原来是吕大人,你来得正好,我们的宴席刚开始不久,来人,给吕大人赐座。”
吕维祺一摆手道:“殿下,您看我像是来吃饭的吗?您要不要去城头看看,外面有多少饥民,这么多饥民在城外,李自成振臂一呼,那就是十几万兵马,还有源源不断的饥民正在汇集,难道殿下就一点不担心吗?”
朱常洵满不在乎道:“这些饥民一个个皮包骨头,别说是兵器,我看就连木棍拿起来都费劲,能拿洛阳怎么样,洛阳再怎么说也是中原第一大城,城墙高耸,王绍禹还有两万精兵,再说,李仙风也带一万人过来支援,对了,王胤昌把城内衙门公人和壮丁集中集中,也有几千人,再不济本王把王府的卫队和家丁都派去,再凑一凑也能弄上千人出来,你算算,这么几方兵马一加,我洛阳好歹有小四万兵马,这可是正规军,本王不是吹牛,李自成没有十倍兵马,休想拿下洛阳,请问吕大人,李自成现在有四十万人吗?就算是饥兵,有四十万吗?”
吕维祺一愣,他没想到朱常洵竟然如此幼稚,把打仗想的这么简单,难道打仗就是简单拼人数?谁的兵马多谁就能赢?这不是笑话吗?作为兵部尚书,张献忠曾经领兵杀入南直隶,还刨了老朱家祖坟,所以吕维祺对流贼的作战方式颇为了解,很多情况下,他们根本就不会硬打,而是采用计策或者干脆启用内应对城池进行打击。
试想,他们麾下的流民几十万,每到一座城,里面沾亲带故的人肯定不少,如此一来,城里的内应就有了基础,一旦里应外合,城池很难守住,甚至有的军将也有亲朋好友在流贼阵营中,一旦守军之中有人倒戈,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跟流贼的战斗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完全不同于跟建虏的战斗。
吕维祺道:“殿下,您想的太简单了,李自成狡猾多端,并且善于抓住时机,我们料敌从宽,万万不可轻敌啊,城外的百姓所求也不多,只要开仓放粮十日,赈济灾民,下官几乎可以肯定,李自成将会得不到一兵一卒,甚至他自己的军队之中的饥民也会来投奔殿下,殿下再以朝廷的名义振臂一呼,局势立即反转,岂不是上策。”
朱常洵不屑道:“白花花的银子,散给穷人,岂不是造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朱家的财产怎么能白白便宜这些灾民。”
吕维祺给他气得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也不管他是王爷了,直接挺起腰杆道:“福王府库里的粮米堆的跟山一样,外面的百姓都说,就算是放开了吃,洛阳百姓都能吃一年,如今拿出十天的粮食救济一下城外的灾民怎么了?如果洛阳被攻下,玉石俱焚,拥有这么多粮食又有什么用,还不都成了流贼的战利品,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
“出去!你给本王出去!”朱常洵一直压抑自己心中的怒火,眼见吕维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实在是受不了了,直接开口要吕维祺走人,他还不解气,又道:“你吕维祺天天叫本王开仓放粮,我请问你自己的家产怎么不捐出去给外面的灾民?”
一个跟在吕维祺后面的致仕官员立刻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吕大人在洛阳城内的家产,除了祖宅之外,已经全部变卖,家里留下口粮之后,多余的粮食都捐给洛阳城内的穷苦人了,就是怕他们打开城门,投降流贼。”
“这。”朱常洵被一句话噎住,没想到吕维祺这家伙竟然真把家产给捐了,他想了想,咬牙道:“行行行,算你厉害,本王不跟你废话,来人,从府库支银子给吕大人,让他去赈济灾民吧。”
王府总管上前道:“殿下,支取多少?”
朱常洵道:“五千,哦不,一千两,就这么办。”本来准备脱口而出五千两的,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改成了一千两。吕维祺道:“今日的宴席,我看花费就上千两,怎么到了赈济灾民的时候,就只拿一顿饭钱吗?”
总管道:“大人,王爷能拿出一千两,已经很好了,你可别得寸进尺。”说罢,进了库房,然后取出了一千两的会票,递到吕维祺的手上,“行了,吕大人,拿了钱就走吧,你已经退养,按理说,不应该再管这些事了。”
吕维祺毕竟是南京兵部尚书,虽然南京的兵部是虚职,但品秩不低,即便对方是王府的管家,也算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但绝对不应该跟他如此说话,可为了这一千两银子,吕维祺还是忍了下来。拿着钱,转身离去,还没出大门,就听见里面的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吕维祺一跺脚对身后众人道:“如此作为,取死之道。”
“大人,大人,你看,前面好像有我们的人。”开封府河阴县城外,一支大军正在慢吞吞通过河阴县,军队基本上是一字长蛇阵,站在城头,一眼望不到队伍末尾。这支军队以步兵为主,打头的大约有近千骑兵,不过这些骑兵旗帜歪七八扭,不少战马也是瘦弱不堪,看起来战斗力就不怎么样。
这支军队不是别人,正是河南巡抚李仙风带领的一万援兵,他们的目的地正是洛阳。事情还要从数日前说起,李自成的大军进入河南之后,主力主要在河南南部活动,基本上在南阳和汝宁,开封府的南部也出现了流贼的身影,但他们并没有深入。可是数日前,各地传来消息,说是李自成把主力放在南阳,不断吸收从北边来的流民,摆出了要进攻洛阳的架势。
这可把李仙风给吓了一跳,要知道,洛阳可是有藩王在,而且正好是地位最高的福王。要知道,明代藩王失陷是一等一的大罪,如果朱常洵有个闪失,李仙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所以当洛阳有危险的时候,他这个巡抚不上也得上,等朝廷的援兵显然是不现实的,朝廷什么情况,李仙风也明白,等朝廷把援兵凑够数,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干脆,他自己带兵先去。
但开封府作为河南布政使司衙门所在地,就跟后世的省会一样,也是非常重要,如果他把兵马都带走,让李自成趁着空虚攻下开封府,他一样是满门抄斩。思前想后,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开封府两万人马一分为二,战斗力强的一万人继续守城,并且在城内和周围征召青壮民夫加强力量,战斗力弱的一万人他亲自带出去,增援洛阳,料想洛阳城的王绍禹挺能打,还有两万兵马,加上他这一万,三万人守城足够了,这样既救援了洛阳,又守住了开封府,一举两得,如果再能杀伤一些流贼,回头报功,奏折上也好看。
因此,李仙风带着一万兵马出城,沿着黄河直奔洛阳,这才有了河阴县外的这一幕,城头的守军看见了李仙风的旗帜,县令不敢怠慢,立刻带领乡绅拿出一些物资来进行犒劳。
前头负责侦查的骑兵看到了这一幕,立即回来禀报。李仙风此刻也是顶盔掼甲的打扮,骑在一批高头大马上,就在队伍前端的骑兵之中,有明一代,文臣上战场打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孙传庭、比如卢象升,都是明末的文臣牛人,李仙风虽然是巡抚,但是上战场打仗也不是不行。
见县令出来迎接,李仙风点点头,“唔,还算有点见识,带他来见本官。”骑兵立刻领命,不一会,河阴县令就小跑着来到了李仙风的马头前,“下官,下官河阴县令孙永参见大人。”一名矮胖的官员跪在李仙风的战马前喊道。
李仙风点点头,“行了,起来吧。”孙永这才起身,李仙风盯着他看了看,对此人的印象并不深刻,这家伙应该是刚当上县令不久,还没来得及去开封府述职,这人的名字李仙风倒是听说过,但说白了,县令放在后世就是个正处级官员,河南布政使司可是人口大省,正处级多如牛毛,李仙风是一省之长,哪里能把下面这么多处长给认全了。
“多谢大人,大人,这是我们河阴的乡绅百姓,听说大人带兵路过,一定要来劳军,表达对大人的敬佩之情。”说罢,孙永一挥手,示意后面的人把东西抬上来,众人一看,东西还不少,几大车粮食,还有猪羊鸡鸭,不说多,供给一万大军饱餐一顿肯定是没问题的。
李仙风对河南的情况也是了解的,刚经历过建虏洗礼,估计一个县城也没多少存货了,为了这一顿,估计孙永也是把家底都掏空了,李仙风压压手道:“行了行了,也算你有心,这样,今天晚上,就在城外扎营,你让人把东西分了,让全军饱餐一顿。”
孙永连连称是,然后邀请道:“大人,河阴虽然不富裕,但菜色也别有一番风味,下官已经在县衙备好酒菜,您看。”
李仙风笑了笑:“呵呵,有心了,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孙永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天色渐暗,李仙风为了体现他爱民,吩咐一万兵马就在城外安营扎寨,不能进城扰民,士兵们本来叫苦连天,但是看在有菜有肉的份上,也就忍了。而李仙风则是直接进城,跟孙永一起享用美食,县衙内,桌子早就摆好,圆桌上,李仙风自然是坐在主位,麾下几个参将游击坐在两边,孙永级别最低,只能坐在下首。
随即厨师开始上菜,虽然是个穷地方,但依然是上了满满一桌子菜,最后,厨师颠着铁锅上前,摆好了牌子,然后将锅里的菜呼啦一下倒在盘子里,滋啦一声,白烟弥漫,香气扑鼻。
孙永立刻介绍道:“鲤鱼焙面,咱开封的名菜,但这厨子是延津人,所以是延津做法,请大人品尝。”
延津做法可是有讲究的,鲤鱼焙面虽然是河南名菜,可黄河南北味道并不一样,延津位于黄河以北,所以这是李仙风没有吃过的味道。李仙风指了指一桌子菜道:“大灾之年,过分了。”
孙永笑了笑,随即请李仙风试吃,李仙风也不客气,直接夹了一块鱼肉,见大领导动筷,剩下的人也提起了手中的筷子吃了起来,孙永还把县衙府库里的存酒给拿出来了,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永端起酒杯,来到李仙风面前敬酒,随即满脸堆笑道:“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李仙风正吃的高兴,立刻道:“你说,什么事情。”
孙永道:“河南大灾,又被建虏劫掠,日子实在是难过,我河阴不过是一个小县,下官这,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想问大人能否支援一二,帮河阴县渡过难关。”
李仙风放下酒杯,瞥了孙永一眼,“我说,孙县令,孙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