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下官派出衙役公人在城内张贴告示,还别说,银子的效果真好,光一天,就有数千人报名应征。”
“呵呵,你也不要得意忘形,这一万人虽然是辅助,但也不能什么人都用,鱼龙混杂,反而会适得其反。”
“下官明白,多谢老大人教导。”
城内,吕维祺正在巡查,昨日把银子交给亢孟桧之后,他立刻动作起来,在城内招募人马,果然,有银子就是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就有大批男子应征,亢孟桧也不玩虚的,只要被征募的,立刻发一两银子作为安家费,这一下,城内都快活不下去的底层流民和百姓立刻蜂拥而至,一天工夫,亢孟桧就拉起数千人的队伍。
正好碰上吕维祺视察防务,亢孟桧就对他汇报起来,吕维祺顺便指点几句。昨日,安排防务之后,吕维祺几乎是一夜没睡,对城内各处进行巡视。按照他的布置,王胤昌领兵一万镇守南门,这一万人当中有五千人是原先洛阳城内的正兵,还有五千是后面征募的青壮。刘见义和罗泰则各自领兵五千镇守东西两门,他们麾下的人马,基本上都是他们原先在洛阳的原班人马,所以还算是比较稳定。
北门那边,交给王绍禹不假,但如果真正论起来,王绍禹本部人马实际上只有三千人,是他从南边带来的,后来进了洛阳,又给他配备了两千青壮,这才凑足了五千人,这也就是他在刘见义和罗泰这种本地将领面前腰杆不硬的缘故,人家加起来一万人,给你个面子叫你一声总兵。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王绍禹对防护洛阳不上心了,他又不是洛阳本地的,洛阳关他屁事。
除了这两万多人之外,城内的防务就交给亢孟桧征召的一万人了,从这里面抽调三千人出来保境安民维持秩序,剩下七千人当辅兵,给守备部队打下手,理论上来说,吕维祺还是蛮有自信的。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流贼,流贼攻城了!”正当吕维祺和亢孟桧说话的时候,忽然一名塘马策马飞奔过来,一边大喊道。吕维祺和亢孟桧脸色同时一变,正在府衙门口接受征召的青壮也是一阵骚动,流贼竟然攻城了。
“闯军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认识我吗?”洛阳南门城外三里,这是城头大将军炮射程之外的位置,洛阳地处河南腹地,所以并没有配备红夷大炮这种顶尖的火炮,红夷大炮一般都配备在边军手中,内地的卫所兵最好的也就是大将军炮了,这样就是洛阳,若是在其他小城,连大将军炮都不会有。
跟官兵打仗这么久,农民军多多少少也算是经验丰富了,知道在三里的位置列阵,官兵就无可奈何,所以攻城的农民军全部集中在这个位置。王胤昌就在城头,他展开吕维祺从南京带来送给他的千里镜看去,镜头之中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人们常说,人数满万无边无沿,看这架势,流贼恐怕是倾巢出动了。
王胤昌估计的不错,李自成为了攻下洛阳,不惜一切代价,他将围城的十余万人马全部煽动起来,分成两拨,攻打城池。经过这几天的不断搜罗,实际上围城的流贼已经超过了十二万人,如果李自成想要,还能从近处抽调几万人回来,手上的总兵力不会低于十五万,相对于城内三万多守军,李自成几乎有五倍的兵力优势。
今日,为了给城内守军营造压力,李自成将十二万人马全部调出来,光是南门,就有超过八万人列阵,东西两门各有两万,只有北门李自成放了两千老营骑兵监视,并没有列阵攻城的打算。
八万人排列在王胤昌面前,饥兵五万,正兵三万,这已经是李自成使出看家本领了。东西两门,分别是一万正兵加上这两天招募的一万饥兵,组成两万人的队伍。这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人是用来牵制,不是用来攻城的,真正攻城的主力,还是正面的八万人。但他们这么一牵制,估计东西两门很难分兵支援南门了,北门这边还有两千老营兵盯着,李自成让他们把旗号故意打出来,就是给王绍禹看看,让他不敢分心,谁都知道老营兵战力强大,别看两千老营兵,战斗力比两万正兵还恐怖。
如此一来,王胤昌压力就大了,一万人抵挡八万人,这是一场硬仗。
八万闯军阵前,一名穿着蓝色箭衣,披着黑色大氅,头戴白色毡帽的骑士正在策马奔腾,一边飞奔,还一边对着大阵喊话。
八万人一起放声大吼道:“闯王!闯王!闯王!”
李自成一抬手,声音立刻安静下来,他朗声道:“看见前方的洛阳城了吗,洛阳城内有个朝廷的王爷,叫福王,他有良田几十万亩,店铺十万间,白银千万两,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供洛阳城几年都吃不完。可是我们呢,寒冬腊月,忍饥挨饿,你们的孩子,饿死街头,被野狗啃食,你们的父母,冻毙风雪,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甚至骨头,还要被别人劈了当柴烧,你们想过这是因为什么吗?这是因为,原本属于你们的粮食,都被这肥猪一样的王爷放在了他的仓库里,原本属于你们的银两,都被朝廷以苛捐杂税的名义收缴,最终便宜了这些狗官狗王爷狗皇帝,我李自成现在问你们,应该怎么办?”
一个正兵汉子挺身道:“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抢回来!”
“抢回来!抢回来!抢回来!”数万人怒吼道。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吃他娘,穿他娘,吃穿不够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活一场!”悲壮、凄凉的歌声在城外响起,十几万人同声高歌,声音的穿透力极强,让洛阳城内所有人不寒而栗。
王胤昌额头见汗,说实在话,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流贼,以前只听闻李自成和张献忠等人难缠,但王胤昌并没有自己跟他们交过手,如今对上了,这才发现,他们为什么难缠,李自成的口号太具有煽动性了,这么多人能团结在他闯王的旗帜下,不能不说还是有些本事的。其实王胤昌作为地方文官,也知道这些流贼实际上都是活不下去的失地农民,但是他在历史的大潮之中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自成把他们聚集起来反叛朝廷。
猛然,歌声戛然而止,李自成铿的一下拔出了腰间佩剑,“失去的东西,我们要自己抢回来,杀官兵!抢钱粮!”
“杀官兵!杀官兵!杀官兵!”所有人都被李自成的话语点燃了情绪。闯军的将领们纷纷冲到阵前,疯狂嘶吼着,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一个黑脸大汉骑马来到李自成身前抱拳道:“闯王,第一阵交给俺老刘吧!”
说话的正是李自成麾下猛将刘芳亮,刘芳亮也是跟着李自成起兵的老人,两人转战南北,刘芳亮始终忠心耿耿,这也是历史上大顺政权建立之后刘芳亮被李自成封为磁侯的原因,现在,刘芳亮敞开了胸口的铠甲,露出健壮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他头上顶着从明军缴获的钵胄盔,铠甲外面罩着黑色的号衣,手持一杆凤嘴大刀,貌似有万夫不当之勇。
大明朝是火德,所以军队服装以红色为主,高迎祥和李自成起兵之后,因为他们要灭了大明,所以特地找人算过,要以水来灭火,所以闯军崇尚水德,军服以黑色为主。因为缴获的明军军服和铠甲来不及改造,所以干脆用黑布专门制成一件黑色号衣马甲,套在外面,表示区分。
站在王胤昌的角度,城外就是黑压压的一片,从旗帜到服装,都是黑色。
本次作战,除了刘宗敏和郝摇旗等一票将领领兵分守各处之外,李自成本部所辖大将有侄子李过,小舅子高一功,战将刘芳亮、袁宗第、刘体纯等人。高一功和刘体纯带人去东西两门了,李过则带领精锐老营兵去北门,剩下袁宗第和刘芳亮在李自成的身边,现在刘芳亮主动出列要打第一阵,李自成当然不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
李自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刘,我给你三万饥兵,你的任务就是填壕,填完了就撤。”
刘芳亮重重点头,转身对众人大吼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有种的,跟老子上,填壕!一趟,吃馒头,两趟,吃肉,三趟有赏银!”
这是闯军的规矩,但凡是填护城河或者壕沟的饥兵,去填一趟,活着回来就有馒头吃,若能鼓起勇气再去一趟,回来就能吃肉,三次者,李自成会亲自赏银。这对于每天都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饥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刘芳亮话一说完,麾下三万饥兵就扛着沙袋、石头冲了出去。
李自成早就接受了明军降兵的建议,准备采用夜间挖坑道放水的方式破坏护城河,但此计不能一开始就用,城上的人马以逸待劳,早就有了警惕,李自成必须在白天大规模攻城,疲敝城头守军,然后偃旗息鼓,如此搞个几天,让这些官兵累的放松警惕,然后再动手。当然,闯军要付出的代价就是饥兵人命,不过在李自成看来,这都无所谓,饥兵本来就是一种资源,完全可以消耗。
当然,如果直接能填壕成功那是最好,也省的夜里挖坑道了。不过李自成没有把赌注全部押在刘芳亮的身上,在他看来,白天的进攻,就是对城内守军的威慑。
“杀啊!”震天的呐喊声传来,不仅仅是南门主战场的流贼发起攻击,东西两侧也发起了攻击,一时间城防压力陡增,虽然洛阳城外有护城河隔着,但众人还是心中一紧,总觉得杀气腾腾的流贼很快就能越过护城河。
“稳住!都稳住!”王胤昌大喊着。洛阳守军除了少部分兵马跟流贼交战过之外,大部分士兵实际上都是军户,没真正打过仗,至于临时拉上来的壮丁、衙役、公人,战斗力只能呵呵了。
王胤昌一看众人的神情紧张无比,立刻出言让大家稳住,作为曾经的兵备副使,王胤昌也算是熟读兵书,他明白越是紧张越有可能出错的道理,所以严令各部不要轻举妄动。
护城河距离城池大约四五十步,所以完全在火炮火铳弓箭的射击范围内,南门城头大小火炮大约六七十门,其中大将军炮和能打一里远的中型佛郎机大约占了一半,士兵们早就已经装好了炮弹,插上了引线,等待着王胤昌的命令。
“稳住了,都别动!”眼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越来越近,王胤昌在心中默念着双方的距离。在他看来,要把敌人放到最近的地方,然后城头火铳弓箭火炮一起开火,才能造成最大杀伤。他这一万人当中弓箭手和火铳手各有一千人,虽然弓箭只是开元弓,火铳也就是明军常用的单眼铳、三眼铳和鸟铳,但对于无甲的流贼来说,已经算是大杀器了。
“大人,还不打吗?快要百步了!”一名军官提醒道。
王胤昌看了看距离,大概一百五十步,他抬起了右手,准备让大家听令行事。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因为很多士兵神经紧绷,王胤昌右手刚抬起,竟然有火铳兵没忍住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一缕白烟飘过,弹丸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可铳声就像是命令一般,砰砰砰,城头一下子响起了爆豆一般的火铳声,弓箭手也松开了弓弦,嗖嗖嗖,上千支羽箭一下子射出跟铳弹一起落在了数十步到百步的地方。
“混账!谁让你们开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