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喻良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何凯猛地抬头,指尖下意识轻轻扣了一下会议桌沿,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调离睢山,这件事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当初梁书记将他下方就约定了一年之期。
但这调离睢山的事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刚要开口应声,身旁的龚丽君已然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头。
“何凯,先别急着表态。”
她坐姿端正,指尖随意搭在桌面,语气平稳笃定,带着市委一把手的沉稳气场。
“睢山那边的收尾工作,赖书记昨晚已经跟我详细汇报了,刘立波落网之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都吐干净了,睢山的烂摊子,总算到了收官的时候。”
何凯眼神一动,微微前倾身子。
“也就是说,拿到关键实锤线索了?”
龚丽君没有直接作答,侧头看向身侧的市纪委书记赖素琴。
赖素琴立刻会意,接过话茬,语气严谨利落,带着纪检干部的干脆。
“没错,市纪委进行了突审,刘立波已经全部交代了,省纪委驻点的同志通宵突审苏燕临,证据链已经彻底闭环、坐实了。”
“这些年盘踞在睢山的利益团伙、团团伙伙,所有暗箱操作、利益输送的账目和脉络,全部查清,包括历年矿难瞒报、私下压案、权钱交易、包庇犯罪的全部事实,刘立波都交代之后,前任县长罗中平,还有前黑山镇镇长侯德奎,还有那个王彬全部交代了!”
何凯胸腔微微一松,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这么说,栾家兄弟的案子,还有睢山积压多年的旧账,终于可以彻底画上句号了?”
“基本可以结案了!”
赖素琴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只不过没有那么快,有个人或许提前已经预见到这一天,我们还没有找到充分的证据,你大概率没法亲眼看着他们落网伏法了。”
何凯淡淡扯了下嘴角,他清楚赖素琴说的这个人是谁。
他扎根睢山多日,所求从不是一己观感,而是地方清朗、冤案昭雪。
如今尘埃即将落定,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抬眼看向三位领导,姿态端正,语气诚恳。
“那请问几位领导,组织上接下来对我的具体安排是?”
龚丽君闻言浅笑一声,笑意清淡,藏着深意。
“何凯,你应该也清楚,柳城这次捅破天了。”
“一夜大火,几十人伤亡、上百人受灾,酒店消防系统瘫痪,背后牵扯的渎职、利益勾结问题一抓一大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全事故,是系统性溃烂。”
“省里已经连夜开会定调,准备对柳城市两套班子进行全面改组,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黄喻良跟着点头,目光落在何凯身上,语气郑重。
“你这一年在基层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还有昨晚的事,临危不乱、处置果断,既保住了办案骨干,又护住了核心证据,政治素养、临场能力都足够出彩,组织第一个想到你,情理之中。”
何凯深吸一口气,豁然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感谢组织信任,我完全服从组织一切安排,不管岗位如何、任务轻重,我绝不推诿、绝不退缩。”
态度坦荡,不卑不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半点迟疑。
黄喻良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
“行,那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先出去等候,我们留下来,和秦岚同志单独对接一下后续督查工作。”
“是。”
何凯微微躬身,转身轻步退出会议室,顺手带合房门,隔绝了屋内严肃的谈话氛围。
门外走廊静谧空旷,地板光洁透亮,映出廊顶惨白的灯光。
一夜喧嚣落幕,市委大楼里只剩紧绷压抑的氛围,来往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没人敢高声言语,人人神色凝重。
按照工作人员指引,何凯走到隔壁的临时接待室,推门而入。
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靠窗的沙发上,已然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坐姿僵硬,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与颓败。
眼下挂着两团厚重的乌青,眼袋浮肿发胀,像积满水的水泡。
整张脸血色尽褪、苍白憔悴,仿佛熬了数个通宵未曾合眼。
眼尾泛红,眼白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的精气神彻底被抽空。
不用多问,单单这副模样,就足以看出他一夜煎熬、心力交瘁。
听见推门声,男人迟缓地抬了抬头,目光涣散,勉强聚焦在何凯身上。
何凯率先抬手示意,语气平和客气。
“你好。”
男人眨了眨眼,缓了两秒才找回思绪,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
“你是?”
“我是睢山县的何凯。”
何凯迈步走近,语气随和,“今天纯属凑巧,过来探望朋友,不巧撞上了这场意外,也算是跟着受了一场惊吓。”
听到“何凯”两个字,男人眼神微动,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缓缓撑着沙发扶手起身,伸手与何凯轻握。
“原来是何县长,久仰,我是柳城市常务副市长,李守成。”
“李市长,辛苦了!”何凯语气诚恳。
李守成轻轻摇头,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满是自嘲与无力。
“辛苦有什么用?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死伤这么多群众,我这个常务副市长首当其冲,责任跑不掉,这时候谈辛苦,太廉价了。”
何凯沉默着点头,没有劝慰。
李守成说的是大实话。
这场大火早已不是单一的意外事故,背后牵扯渎职、监管缺位、利益包庇,甚至极有可能是人为纵火、阻碍办案的恶性问题。
省里已然定调彻查,柳城大半班子的人此刻怕是彻夜难眠,人人自危。
稍有风吹草动,就是连根拔起的动荡。
短暂沉默后,李守成抬眼看向何凯,带着几分试探。
“何县长今天怎么会在柳城?还刚好出现在事发酒店?”
“纯属私事!”
何凯坦然一笑,语气轻松,刻意冲淡压抑的氛围,“我最近轮休,过来找朋友小聚,谁能想到,差点把自己交代在火场里,也算九死一生。”
这话带着几分打趣的诙谐,却让李守成愈发愧疚。
他垂下眼皮,肩膀微微垮塌,语气满是愧疚与自责。
“说到底,是我们柳城班子工作没做到位,监管失守、隐患堆积,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让你跟着受惊,实在抱歉。”
何凯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李市长不必放在心上,事情已经发生了,追责问责、整改复盘都是组织层面的事,我只是个外人,平安无事就够了,剩下的,静待组织处理就好。”
他看得通透,既不踩塌对方,也不刻意示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守成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