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诡异。
在座的常委们纷纷侧头,视线无声交汇,又飞快错开,一个个眼皮轻抬又垂下,全程没人出声,只剩微妙的空气在桌椅间流动。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县里副处级干部的任免,权限从来都攥在市里手里,县委书记更是省管干部,轮不到县级层面私自敲定。
县里的推荐权说到底只是参考,走的是层层上报、逐级审批的正规流程,哪有常委会直接敲定拟任人选、强行定局的道理?
这压根不合规矩,更不合程序。
大家都清楚张青山打的什么算盘。
一夜之间,栾家兄弟落网,他多年依附的势力土崩瓦解,左膀右臂接连被查落马,手里的实权早就被抽空大半。
如今班子空缺,仅剩的两名副县长都是骑墙派,立场摇摆不定,根本靠不住。
他这是急了,想趁着最后窗口期,强行推自己的人补上空缺,死死攥住县政府的话语权,给自己留后路、稳底盘。
沉寂两秒,徐涛指尖屈起,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笃、笃。
两声轻响打破僵持,不重,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张县长,这话恐怕不合程序吧。”
徐涛坐姿端正,语气平淡,却带着毫不退让的硬气,直接正面硬刚。
张青山抬眼,眼底压着一丝躁意,立刻反怼回去,语速明显加快。
“徐书记,那你说说,什么才叫合程序?让县委常委随便代管政府工作,你们懂一线业务吗?能摸得清政府运行的脉络吗?”
针尖对麦芒,瞬间火药味拉满。
徐涛根本不怵,挑眉反问,语气带着几分官场犀利。
“那张县长又能保证,你现在敲定推荐的人,市里、省里就一定认可?上级的考察标准、任用布局,是我们县里能说了算的?”
两人目光对峙,谁都不肯退让。
一主抓党务、一主抓政府,此刻像两头掐架的斗鸡,隔着一张会议桌暗中角力,会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其余常委全都低头装看文件,没人敢插话、没人敢站队。
一个个屏息凝神,生怕卷入这场权力拉扯。
就在争执即将升级的瞬间。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朱彤彤身形纤细,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绕开会议桌,快步走到薛青雯身后,微微俯身,嘴唇贴近耳畔,压低声音快速嘀咕了几句。
薛青雯原本轻搭在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两秒后,她从容起身,脸上不起半点波澜,沉声开口。
“黄书记和省纪委调研组的同志到楼下了,全体起立,出门迎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沉稳洪亮的男声,直接截断了众人的动作。
“不用折腾了。”
大门被彻底推开,风声裹挟着微凉的冷气涌入室内。
黄喻良一身正装,肩章端正,步履铿锵,带着几名省纪委工作人员大步走进会议室。
气场沉稳厚重,瞬间压满整间屋子。
全场所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擦出细碎的轻响。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半秒之内荡然无存。
所有人迅速收敛神色,抬手整理衣襟、挺直腰背,瞬间切换成标准的工作姿态,规整又拘谨。
薛青雯作为县委一把手,稳稳上前两步,不慌不忙,脸上没有半分突发状况的慌乱,举止得体大方。
她主动伸手,与黄喻良稳稳交握。
“黄书记,欢迎您莅临睢山调研指导工作。”
黄喻良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赞许。
“小薛,几个月不见,处事愈发沉稳老练,进步很大。”
简单一句夸奖,落在旁人耳中分量十足。
一旁的张青山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原本已经抬起一半的手,悬在半空硬生生顿住半秒,指尖微微蜷缩、僵硬发颤,才勉强往前递出,仓促搭上黄喻良的掌心,一碰即收,拘谨至极。
短短一瞬,他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方才他还在会场强硬争权、执意敲定人事名单,满脑子想着安插自己人手、稳固权力,全然忘了昨天晚上栾家覆灭的大背景。
省纪委一把手突然空降,时机巧得太过致命。
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贴身的衬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后背,闷得他胸口发紧,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张青山勉强扯动嘴角,想挤出一抹迎客的笑容。
可面部肌肉早已僵硬失控,扯了好几下,只拉出一个扭曲怪异的弧度,比哭还要难看,眼底的慌乱根本藏不住。
“黄、黄书记,欢迎您莅临指导。”
黄喻良目光淡淡扫过他,一眼看穿他的局促,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
“青山同志,我看你脸色不太对,外面气温不高,挺凉快的,你怎么看着反倒热得冒汗?”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张青山心脏猛地一缩,头皮发麻,连忙硬着头皮找补。
“会议室、会议室密闭太久,空气不流通,有点闷得慌。”
黄喻良微微点头,笑意不达眼底,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有力。
“闷了就开窗透透气,密闭的空间容易滋生浊气、藏污纳垢,多通新风,才能正本清源、干干净净。”
这话双关至极,在场但凡有点阅历的人,全都听出了深层深意。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接话。
就在全场气氛凝滞、无人敢出声的尴尬时刻,何凯缓步上前,神色松弛自然,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轻松诙谐,不卑不亢。
“黄书记,您这个比喻太贴切了,接下来我要去柳城任职,说句实在话,我就是组织派过去的那股新风,专门去给柳城的沉疴旧疾开窗透气、清理浊气的。”
这话坦荡利落,既接住了领导的话头,又摆明了自己的立场,格局瞬间拉开。
黄喻良闻言仰头大笑,爽朗的笑声瞬间冲散会场的压抑和拘谨。
“哈哈!你小子,永远这么通透机灵!没错,你就是那股新风。”
笑罢,他话锋微转,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暗藏锋芒。
“不过我提前说一句,希望有些同志不要自行对号入座,清风是用来净化环境的,不是用来给谁留情面的,谁身上藏着浊气、捂着问题,迟早都会被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