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按岳山河说的时间,何凯驱车抵达岳山河下榻的酒店会议室。
推门而入的瞬间,视线先落向屋内。
顾明山已经端坐沙发主侧位。
作为柳城市委一把手,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头,神态平静无波。
看到何凯进门,他身子未动,屁股稳稳贴着沙发,连抬手示意的小动作都没有,眼皮只是微微抬了一下,随即落回桌面,端足了一把手的架子与底气。
反观上座的岳山河,闻声立刻起身,主动往前迎了半步,伸手递出。
“何凯同志,来了!”
两只手掌稳稳交握,力道适中,态度亲和有度。
简单的一个起身握手,高下立判。
岳山河是省厅大员,却谦逊守礼。
顾明山却刻意摆谱,心底的芥蒂与不满,藏都藏不住。
何凯松开手,顺势落座。
三人各自坐定,会议室门窗紧闭,氛围安静得有些压抑。
中央空调低鸣,吹得桌面文件边角微微晃动,无声烘托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岳山河抬手摸出烟盒,弹出两支,分别抛给顾明山与何凯。
动作随意自然,褪去了上级的严肃,多了几分座谈的松弛。
“二位都是柳城的主官,守着一方安稳。”
岳山河自己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淡烟,语气平缓,“我这次专程下来,一是督办天锦酒店火灾案,案子悬而未决,省里盯得很紧,第二件事,等下再跟你们细说。”
顾明山低头点燃手里的烟,指尖摩挲着烟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语气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
“岳厅长,火灾案子我们市里一刻没敢停,一直在全力跟进,您也清楚我们的难处,柳城市局警力有限,人手一直紧张,多条线压着干活,案子推进速度确实慢了些,我们压力很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进度滞后的原因,又顺势卖惨,把责任轻轻撇干净。
岳山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接话、不点评,只是淡淡看着他。
沉默两秒,他话锋一转。
“顾书记,既然你们有难处,那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顾明山闻言立刻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腰杆微微挺直,脸上堆起谦逊的笑意。
“岳厅长您太客气了!您是省厅领导,到地方指导工作,只管直接安排,商量二字,我实在担不起,不敢当。”
姿态放得极低,礼数周全,嘴上满是恭敬,实则时刻绷紧神经,暗自揣测对方的意图。
岳山河轻笑一声,指尖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平淡,却句句带着分量。
“你们柳城市局人手紧张,这起火灾案又极其棘手,省纪委、省政法委都盯着,半点马虎不得,我们省厅这边,压力不比你们小。”
提到省里的督导压力,顾明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连忙接话,语气满是为难。
“岳厅长您是最清楚的!省政法委韩书记前两天专门给我打电话,当面批评督导,省纪委巡视组还在市里驻点督查,我们基层干警连轴转、超负荷干活,已经拼尽全力了,奈何人手、资源都跟不上,属实有心无力。”
他不停诉苦,试图让岳山河体谅柳城的难处,默认案件进度缓慢的合理性。
岳山河静静听着,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毫无波澜,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直接切入正题。
“正因为你们现阶段阻力大、人手缺,我这边有个解决方案。”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正式起来。
“省厅有一名资深刑侦骨干,专业能力过硬,擅长攻坚疑难杂案,这两天刚好下来在你们市里督查这个案子,要不行让他就地接任柳城市公安局局长。”
顾明山脸上的诉苦笑意瞬间僵住。
没等他反应过来,岳山河继续补了一句。
“至于郭涛同志,我打算调去省厅,另有岗位重用。”
话音落下,会议室的氛围瞬间凝固。
顾明山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回过神来。
刚才他自己的一通诉苦、一番拉扯,全成了岳山河的铺垫。
岳山河根本不是来听他卖惨、体谅基层难处的,是早就敲定了人事调整,一步步把他带进节奏、堵死退路。
郭涛是他在市政府班子里他能拿捏、能使唤的人,也是他制衡何凯的关键棋子。
这枚棋子一动,等于他在政府和公安两条线的话语权直接被削走大半。
这简直就是请君入瓮啊!
顾明山心思急转,“岳厅长,郭涛同志身兼副市长、公安局长双重职务,人事调动怕是要走属地流程,柳城虽是省直辖县级市,但依旧由清江市代管,这种级别的干部调整,是不是需要清江市班子同意批复?”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稳妥的阻拦理由,想借着代管属地规则,拖住这次人事变动。
岳山河闻言淡淡一笑,胸有成竹,显然早就预判到了他的说辞。
“顾书记不用多虑。”
“清江市委龚书记、市局王德旺局长那边,我已经提前沟通了,两边都无异议,流程正常走就行,公安系统也算是我们垂直管理加地方党政共管的特殊部门,本就有独立程序。”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顾明山所有退路。
顾明山嘴唇微抿,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却再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这位全省公安一把手可是自上而下、层层布局,压根没给他留下周旋的余地。
岳山河随即转头,目光落向全程沉默旁观的何凯,态度依旧谦和。
“何凯同志,郭涛是你市政府班子的核心成员,这次人事调整,听听你的意见。”
全场视线瞬间聚焦在何凯身上。
顾明山也抬眼看来,眼底藏着一丝审视,等着他表态,想摸清他的立场。
何凯坐姿端正,神色坦然,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半分犹豫。
“岳厅长,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人事调整出于工作大局,利于案件推进、利于柳城治理,市政府全力配合。”
不站队、不争执、不拖后腿,一句话完美接住所有局面,滴水不漏。
岳山河满意点头,缓缓起身,抬手掐灭烟头。
“好,既然两位主官无异议,这件事就基本敲定。”
他抬眼看了下时间,语气重新变得松弛。
“今晚我做东,就在这家酒店吃个简单工作餐,吃完晚饭,我请二位看一出好戏。”
“好戏?”
顾明山眉头微蹙,满脸疑惑,一时间猜不透这位省厅大佬的用意。
他连忙起身,顺势摆正姿态,主动客套谦让。
“岳厅长,这万万不可!您专程下来指导工作,一路辛苦,理应我们柳城地方做东招待,怎么能让您破费!您一直这么支持我们的工作,这顿饭必须我们来安排。”
岳山河摆了摆手,笑着拒绝,语气随性,带着几分长辈的松弛感,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诙谐。
“不用争,这家酒店的家常菜做得扎实,清淡适口,我这年纪大了,肠胃挑得很,那些大鱼大肉、高端宴席,我反倒消受不起,太油腻,吃着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