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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书记杨开远给出的三日期限很快就要到了。
夜色浸透窗外楼宇，市府大楼大半办公室早已熄灯，唯独何凯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金安御府的核查报告，本该由市府办牵头起草、层层打磨，但这份报告直通省委一把手，分量非同小可。
何凯不敢假手于人，干脆亲自伏案执笔。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一夜未歇。
天亮时分，一份十几页的核查报告已然成型，条理清晰、细节详实，把楼盘立项、预售圈钱、资金流失、监管漏洞、业主损失等全部问题，逐一梳理到位。
这只是初步核查结论，没有定性追责，却字字写实，句句戳中柳城楼市乱象的核心痛点。
清晨天光破晓，何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文稿，确认无误后按下座机。
“张妍，过来一趟，把桌上这份报告打印装订好。”
“何市长，您亲自写的！”
“对，张妍，这个报告很重要，我必须亲自动手！”
“您这报告写得太好了！”
何凯平和的笑了笑，“别吹捧我了，赶紧去打印吧！”
片刻后，张妍拿着打印好的报告走进来，双手规整递到桌前。
何凯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低头沉思片刻。
斟酌再三，他打定主意。这份报告牵扯太广、层级太高，走常规报送流程容易层层截留、添改删减，稳妥起见，必须亲自送省、当面汇报。
他刚起身拿起外套，桌侧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是熟悉的省委专用号段。
何凯指尖快速划过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道清亮温和的年轻男声，“请问是何市长吗？我是杨书记的秘书吴青。”
“我是！”何凯应声。
“杨书记让我询问，您安排的那份专项核查报告，目前是否已经定稿？”吴青的语气标准得体，带着省委办公厅特有的严谨。
“吴处长，报告已经全部定稿，我正准备动身，亲自送过去向杨书记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随即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骤然接过听筒，气场瞬间压满全场。
“小何，是我，杨开远。”
何凯身体下意识站直，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姿态端正肃穆。
“杨书记您好，报告已经写好了！”
“嗯。”
杨开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亲自过来一趟也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话音落下，电话径直挂断，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寒暄。
......
同一时间，柳城市委大院。
副市长张利民的办公室门窗紧闭，屋内烟雾缭绕，灰白的烟气层层堆积，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轮廓。
一整夜的辗转难眠，让张利民眼底布满红血丝。
而昨天接连被何凯当面敲打、步步紧逼的王为民与吴安平，一上班就结伴找上门，三人关起门来，吞云吐雾，满腹怨气。
张利民指尖夹着烟，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带着几分倦怠的调侃。
“看你们俩这脸色，昨晚估计都没睡安稳，被何市长狠狠拿捏了？”
王为民率先叹气，狠狠嘬了一口烟，满脸憋屈。
“张市长，您可得给我们评评理，他何凯查不出症结，就只会往下施压，把所有烂摊子、所有责任，全都一股脑推给我们基层干活的人，这叫什么事？”
吴安平立刻点头附和，眉头紧锁，一肚子委屈。
“可不是嘛！当初项目立项、审批放行、资金调度，哪一轮轮得到我们拍板决策？现在出了问题，黑锅全让我们来背，这根本不公平。”
张利民身子往后一靠，陷进椅背里，吐出一口浓烟，语气淡然通透。
“我懂你们的怨气，说实话，他来了柳城，我这个分管领导的日子，一样不好过。”
他抬眼看向两人，眼底带着过来人式的提醒。
“但你们也得认清他的性子，这人从来都是强硬到底、不按常理出牌，当初在睢山县，硬生生把盘踞多年的固有格局搅得天翻地覆，多少老牌干部、关系户栽在了他手里，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
王为民神色一紧，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张市长，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就怕他较真到底，挨个追责，我们根本扛不住。”
“慌什么。”
张利民抬手摁灭烟头，动作干脆，语气笃定。
“他一个空降市长，根基尚浅，想一次性换掉我们这些本土老干部，根本不现实，顾书记不会点头，整个柳城官场体系也不会答应，再说了，真把我们都拿下，手里没人干活，他自己单打独斗撑不起整个局面。”
吴安平依旧眉心不展，小声嘀咕，“我就是怕他不按套路出牌，不讲规矩。”
“行了。”
张利民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打断他的顾虑，语气带着几分告诫。
“各自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别有实打实的把柄落在他手里，没人能替你们兜底，我还有事，要去见顾书记。”
说完，他径直迈步出门，留下两人在烟雾里面面相觑，各自心神不宁。
......
市委书记办公室内，氛围沉静肃穆。
顾明山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烟，火光缓慢明灭，一语不发。
市委办主任梁佳宇笔直站在桌前，腰身挺得笔直，低声汇报最新动向。
“书记，刚刚市府办传来消息，何市长今早动身，直接往省里去了，是省委办公厅那边通知的。”
顾明山眼皮微抬，淡淡吐出两个字，“嗯，知道了。”
他没有多余表情，依旧慢悠悠抽烟，看不出喜怒。
梁佳宇心里却藏不住焦虑，忍不住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开口。
“书记，您说这何市长是不是太冒进了？上任没多久，先查芦岗乡占地问题，现在又死咬着金安御府不放，全是烫手的烂摊子，纯属给自己找事，他这一趟去省里，会不会把这些问题全部往上捅？”
顾明山依旧沉默，烟雾缓缓缭绕，遮住了眼底神色。
梁佳宇见状，胆子更大了几分，继续低声揣测。
“还有紫金集团的金主席，人脉遍布全省，根基极深，以前何市长有省里梁书记撑腰，行事强硬也就罢了，如今梁书记早已调走，他在省里没了靠山，还这么大肆树敌，根本不划算。”
“够了。”
顾明山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妄议，更不许对外多说半个字。”
梁佳宇心里憋着一口气，依旧不甘心，语气带着几分怨气，“可是书记，您就任由他这么胡来？万一最后闹出大乱子，他大不了像前市长苏建锋那样，拍屁股回省里任职，留下的烂摊子，最后还得您来收拾！”
这话戳中要害，顾明山却依旧神色不变。
深耕柳城官场数十年，他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无论下属如何议论、局势如何波动，他从不轻易表露立场，这也是他能常年稳居高位、屹立不倒的核心原因。
梁佳宇在市委办混迹多年，太了解这位顶头上司的性子。
见顾明山依旧闭口不谈态度，他只能压下心底的焦躁，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书记，我还听说……”
“不用听说了。”
顾明山抬手摆手，直接打断他的话，随即缓缓起身，穿上外套。
“你先出去，手头工作正常推进，有事让李向军他们牵头处理。”
梁佳宇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书记，您这是要出去？”
“别多问。”
顾明山语气简洁，不容追问。
他刚扣好外套纽扣，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推开，张利民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顾明山整装待发的模样，张利民脚步一顿。
“书记，您这是要出门？”
“嗯，去一趟省里。”顾明山点头。
张利民立刻上前，语气急切，“书记，我正好有事要跟您汇报，何凯最近……”
话刚起头，就被顾明山抬手打断。
“利民，从今天起，别再整天何凯长、何凯短。”
语气平淡，却带着浓浓的告诫意味，直接掐断了他的诉苦。
张利民话音戛然而止，到了嘴边的满腹委屈和怨气，硬生生憋回肚子里，瞬间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