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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韩永伟主动插话打圆场的几秒空档，让紧绷全身的顾明山勉强喘了一口气。
他后背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紧紧贴在脊背皮肤上。
短短几分钟的约谈，他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
杨开远看似语气平和，实则句句带着敲打，不满早已写在了态度里。
不是对柳城工作泛泛的失望，是专门对着他这个市委书记来的。
可气还没喘匀，杨开远一句点名，再次把话题钉死在金苑御府的烂摊子上。
顾明山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他侧头飞快扫了一眼身侧端坐的何凯。
何凯倒是坐姿端正，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顾明山心里却愈发没底，猜不透这个年轻市长一早进来，到底跟省委书记汇报了多少内情、说了哪些话。
一丝悔意悄然冒头。
早知道是这般步步紧逼的局面，他今天说什么也不会急匆匆跑到省里来自投罗网。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顾明山牙关一咬，硬着头皮开口，刻意绕开核心问题，主动换了个汇报方向。
“杨书记，自从您上次莅临柳城调研指导后，我们市委班子连夜复盘反思，全面落实您的指示要求。这一轮干部调整，我们首批敲定的二十多名科级干部里，一半都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骨干，彻底打破老旧用人格局，全力盘活基层队伍活力。”
典型的官场答非所问，避重就轻、报喜不报忧。
杨开远神色不变，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既没有打断，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点头。
“干部年轻化的调整，我是认可的。”
话音一转，精准落回原题，不留半点周旋余地。
“但成绩归成绩，问题归问题。继续说，金苑御府的事。”
堵死退路，干净利落。
顾明山喉结重重滚动一下，不敢再绕弯子，只能低头认错，姿态放得极低。
“杨书记，这件事我主动认错。您的批评完全正确，是我们市委统筹不力、监管缺位，柳城的工作没做到位，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还有呢？”杨开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简单两个字，逼着他往下深挖。
顾明山指尖微微发颤，语速下意识变快，急着往外推卸责任。
“项目当初立项审批阶段，我精力有限，没有逐一细抓细节。那会儿市政府条线主导推进，具体流程、资金监管都是政府负责，我......”
“明山同志。”
杨开远直接出声打断，语速不快，分量却极重。
“那我问你，日常工作里，你到底关注什么？”
猝不及防的直击质问，让顾明山瞬间慌了神。
他腰背猛地一僵，语气瞬间卡顿，连称呼都变得生硬局促。
“杨...杨书记，是我监督失职，对政府履职过程中的漏洞、项目推进的风险，监管不到位、把控不严格，这是我的主要责任。”
场面彻底僵持。
一旁的韩永伟看气氛愈发凝重，连忙适时开口打圆场，主动缓和僵硬的氛围。
“开远书记，您先消消气，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然归咎于明山同志，房地产行业的起落浮沉，是多年累积的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追责问责，而是稳住局面、妥善处置，把后续工作做实做好。”
杨开远仿若没听见他的解围，视线直接越过顾明山，落在何凯身上。
“何凯同志，你来说说。”
他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丝刻意的公允。
“你到柳城任职时间不长，基层积淀、过往细节，大概率不如明山同志清楚，你就实事求是讲看法。”
何凯心头透亮，瞬间听懂了杨开远的用意。
这话看似公允包容，实则是给他递话、撑腰。
自己那十几页详实报告早已摆在桌上，所有问题、脉络、隐患写得一清二楚，根本不存在不知情的说法。
杨开远就是要让他当着两位厅级领导的面，撕开所有遮羞布。
何凯微微颔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杨书记、韩书记，我只说两个核心结论！”
“第一，金苑御府项目已经彻底烂尾，没有任何盘活自救的可能，开发商资金链彻底断裂，债务窟窿无法填补，后续根本不具备复工建设、交付交房的能力。”
“第二，这个项目牵扯极广、牵连极深，一旦彻底捅破爆雷，短期内会成为柳城经济、民生的巨大包袱，影响楼市稳定、市场信心，牵扯大批普通业主、上下游商户。”
他没有多余赘述，不罗列流水账细节，只抛出最核心、最致命的结论，字字落地有声。
杨开远神色骤然严肃几分，目光紧锁何凯。
“你是柳城市政府主官，直面一线问题，眼下这种局面，你打算怎么处置？”
全场目光瞬间汇聚在何凯身上。
何凯呼吸平稳，眼神坚定，没有半点迟疑。
“我的思路很明确，长痛不如短痛，主动刺破泡沫！”
“能通过行政手段介入监管、止损兜底的，我们全力落实、快速处置，最大限度降低民生损失。行政手段无法覆盖的纠纷、债务、赔付问题，全部引导购房者、合作商户走司法程序，依法清算、依规追责。”
“拖得越久，资金窟窿越大、牵连人群越广，这颗雷的破坏力只会成倍叠加。”
杨开远静静看着他，沉默两秒，缓缓开口追问。
“你想过代价没有？主动刺破楼市泡沫，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吗？”
这句话暗藏考验，是问他有没有扛住压力、承担后果的魄力与担当。
何凯眼神坦荡，胸有成竹，应答从容。
“我清楚。”
“短期内，柳城的固定资产投资、财政数据、楼市行情都会承压，经济下行压力会陡然加大，舆论压力也会随之而来。”
“但短期阵痛，能换长久安稳，后续我们会全力补短板、填缺口，集中力量招商引资，落地特色产业、夯实制造业根基，只要产业起来、就业稳住，就能吸引外来人口、留住本地年轻人，慢慢消化全市存量房源，彻底盘活楼市僵局。”
思路清晰，进退有度，既有破局的勇气，又有兜底的方案。
杨开远依旧不偏不倚，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也没有否定反驳，只是淡淡收尾。
“具体的发展思路、整改方案，你们回去后两套班子充分研讨、细化落地，省里不会过度干预基层具体工作。”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郑重，定下最终基调。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必须凝心聚力、团结一心，不许内耗、不许推诿。”
一直紧绷身体的顾明山立刻接话，姿态端正，连忙表态。
“请杨书记放心，以后我们市的所有重大决策，我都会第一时间提上市委常委会集体研讨，全力配合政府工作，绝不拖后腿。”
杨开远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直指要害。
“明山同志，我明确告诉你。”
“我对你们过去的工作不满意，不代表对柳城的未来没有信心，以前的事情暂时不提了，往后我就看看你们的行动、看你们给我的结果。”
“你们市委的核心职责是监督、是把关、是护航，不是掣肘、不是卡点、不是绊脚石，回去之后，摆正位置、调整心态，全力支持政府各项工作，真正为柳城发展兜底护航。”
一句敲打，一句期许，既定了顾明山的位，也稳了柳城的局。
顾明山垂眸躬身，掌心的冷汗悄悄蹭在裤缝上，低声应下。
“我记住您的指示，回去立刻整改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