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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停顿。
林晓东是他提拔起来的干部，根子上却贴着顾明山嫡系的标签。
这个人两头站位模糊，心思向来难猜。
今晚医院走廊聚满了柳城大小干部，市委班子、各路人马悉数到场站队，唯独林晓东不见踪影。
反常即为妖。
何凯沉默两秒，心里快速权衡利弊，最终敲定了见面地点。
他倒要看看，这个两头不靠的人，到底握着什么底牌。
......
晚上八点出头，夜色彻底笼罩柳城。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拉出长长的光影，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街巷格外清冷。
何凯结束了和林晓东的会面，脑子里多了几分清晰的脉络。
他在车上给王辉逐条布置核查任务，敲定所有细节，原本打算处置完事情，再去医院探望顾明山。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人是市委办主任梁佳宇。
何凯划开接听键。
“何市长，清江市委田茂生市长已经抵达柳城，临时通知，九点整召开市委常委紧急会议，全体常委必须到场，不得缺席。”
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官方强硬，没有半点多余寒暄。
何凯抬眼扫了一眼车载时钟，收起手机，随手抓起副驾的工作笔记本，抬手示意司机开往市委大楼。
市委常委会议室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落地窗映着漆黑的夜色，衬得整间屋子肃穆又压抑。
楼下，田茂生的专属公务车静静停在车位上，车身沉稳，气场压过周遭所有车辆。
何凯拾级而上，推开会议室大门。
屋内大半常委已然落座，众人坐姿端正，却个个神色淡漠，没人交谈，没人抬头，空气沉闷得像结了冰。
正中主位，田茂生端坐其上，脊背挺直，眉眼冷峻，自带上级领导的压迫感。
何凯迈步上前，微微颔首示意。
田茂生只是眼皮微抬，极其敷衍地点了下头，视线快速掠过他，便移向别处，连基本的表面客套都懒得维持。
其余常委更是全程漠然，有人低头翻看桌面空白文件，有人盯着桌沿发呆，神色疏离。
满屋子人里，也就常务副市长李守成偏头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算是唯一的异样。
片刻后，组织部长陈雅琴踩着高跟鞋推门而入，成为最后到场的人。
她没有立刻归位，而是快步走到田茂生身侧，弯腰俯身，压低声音快速耳语几句。
田茂生神色不动，微微点头。
陈雅琴这才直起身，踩着沉稳的步子回到自己座位，坐得笔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静待好戏。
下一秒，田茂生抬手端起茶杯，杯底轻轻磕了两下实木桌面。
笃、笃。
两声轻响，瞬间压下屋内所有细碎气息，全场死寂。
“同志们，今晚临时召集大家，开一次特殊的常委会议。”
田茂生声音不高，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威压，字字落地有声。
“想必所有人都清楚，今天下午，顾明山同志赴省委汇报工作返程，下高速遭遇车祸，万幸伤情不重，没有性命之忧，但这件事，值得我们所有人深刻反思。”
说话间，他目光精准锁定何凯，眼神锐利，带着明显的审视。
“我此次过来，是受省政法委韩永伟书记委托，督办此事，目前公安部门还在勘查取证，没有最终定论，但省里、清江市委，都清晰看到了柳城班子存在的严重问题。”
他再次看向何凯，语气陡然加重。
“何凯同志，你作为柳城市政府主官，谈谈你的看法。”
所有视线瞬间齐刷刷落在何凯身上，打量、揣测、鄙夷、看戏，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裹了过来。
何凯缓缓坐直身体，肩背舒展，神色平静无波。
“田市长，目前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没有任何官方定论，但我清楚，网上已经流言四起，私下揣测层出不穷，在证据没有落地之前，过早绑定因果、主观定论，我认为不妥。”
“不妥？”
田茂生眉头一拧，语气带着质问，“何凯同志，无风不起浪！全网铺天盖地的舆论，班子内部众人的疑虑，难道都是空穴来风？”
何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眼前一张张面孔，或冷漠躲闪，或眼神鄙夷，或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狼狈翻车，等着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他身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听您的意思，田市长也在怀疑我。”
田茂生再次端杯磕桌，声响比刚才更重，威压更甚。
“我不怀疑任何人！”
“但我就想问你，柳城班子为什么会闹到如今四分五裂的地步？为什么在座绝大多数常委，对你意见极大、积怨深重？”
何凯心底透亮。
这场车祸只是一个绝佳的引子。
对方根本不在乎事故真相，不在乎谁是真正责任人。
他们只想借着这场意外，把班子不和的所有黑锅，全部扣在他这个外来的年轻市长头上，顺势将他挤出柳城格局。
事故可以是无头案，但他必须是那个有错的人。
想通这一层，何凯反而彻底释然，神色愈发平静。
他抬眼直视田茂生，坦荡回击。
“田市长，如果省里、清江市委认为我何凯不胜任柳城市长一职，大可依规问责、正常罢免，我绝对服从组织一切决定。”
“但免职问责，总得有凭有据。我想请问，我到底错在哪？”
田茂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眼间满是愠怒。
“何凯，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上任短短数周，闹得满城风雨、班子动荡，你就没有半点自我反思？”
“我时刻都在反思。”
何凯转头环视全场，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那今天就请各位常委当面讲出来，我何凯，到底哪一件事做错了？”
全场骤然一静。
方才一个个神色漠然、暗藏不满的常委，此刻纷纷低头看着桌面，无人敢应声，无人敢举证。
死寂蔓延全场。
沉寂之中，陈雅琴轻轻挪动座椅，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沉默。她抬眼看向何凯，语气带着尖锐的讥讽。
“何市长，你还要大家明说？你未免太过独断专行！两次五人小组会议，你次次公开和顾书记唱反调，事事针锋相对，这难道合适吗？”
“我反对的是错误决策。”
何凯眼神不变，语气坦然，“明知是错，还要随声附和、一团和气，那才是对柳城不负责任，是失职。”
“哦？”
陈雅琴挑眉，步步紧逼，“那你倒是说说，顾书记哪一项决策错了？”
何凯低笑一声，笑意清冷，不带半分暖意。
“沧湾镇电子垃圾走私泛滥，牵扯境外利益输送，没错？东兴岛暗藏间谍设施，长期无人核查、放任不管，没错？金安御府项目烂根腐败，十几亿资金窟窿悬空，坑害上千百姓血汗安家钱，这也没错？”
三连反问砸下来，字字硬气，没有半点退让。
陈雅琴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嘴唇张了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脸上红白交替，难堪至极，彻底被问得哑口无言。
全场再次死寂，没人敢接话。
一直沉默的李守成抬手扶了扶眼镜，往前坐了半寸，打破僵局。
“雅琴同志，这话不能这么讲，工作分歧就事论事，不能把所有矛盾都扣成个人问题，仅凭班子工作差异，就无端揣测、暗带节奏，怀疑何市长，太不客观。”
陈雅琴立马调转枪口，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撒泼式的强硬。
“李市长！我什么时候怀疑何市长了？我有说过车祸和他有关吗？大家都是讨论班子风气、工作状态，你可别乱扣帽子，说话要讲证据！”
两人争执的话音刚落，田茂生手指重重一敲桌面，厉声制止。
“够了！”
“今晚是专题会议，不是让你们翻旧账、扯皮的！都给我摆正态度！”
会议室瞬间又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收敛神色，不敢再多嘴争辩。
田茂生冷着眼扫过全场，最终视线落回何凯身上，压迫感再次拉满。
“何凯，回到正题，别避重就轻。”
何凯微微颔首，神色依旧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行，不翻旧账。那我们就说今晚的事。”
他抬眼看向田茂生，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田市长，您刚才问我，舆论纷纷、人心浮动，该怎么解释，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关于顾书记这场车祸，案子基本已经查清，真相很快就能落地。”
田茂生挑眉，眼底带着明显的诧异，还有几分不信。
“哦？公安还没出正式通报，你倒是先查清楚了？效率挺高啊。”
语气里满是调侃与质疑，摆明了觉得何凯在虚张声势、强行撑场面。
一旁的陈雅琴立刻抓住机会，阴阳怪气地补刀。
“那可不，公安系统本来就归市政府分管，王辉又是何市长一手提拔的嫡系，底下人怎么查、出什么结果，自然是上面怎么说，下面怎么算，结果还不是任由拿捏？”
这句话歹毒至极，直接把调查结果定性成了刻意操控，坐实众人心中的揣测。
不少常委闻言，纷纷悄悄点头，眼底的怀疑更浓了。
何凯不急不躁，淡淡扫了陈雅琴一眼，随后目光落回主位的田茂生身上，声音清亮，传遍整个会议室。
“田市长，各位常委。”
“我不多说空话，只放一句话在这里。”
“这次的调查结果，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更不会顺着任何人的心思造假，真相大白之后，一定会让在座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浑身没有半点紧绷慌乱，只有绝对的笃定。
原本压在他身上的漫天质疑、刻意构陷，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稳稳扛住。
田茂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逞强、一丝心虚。
可最终，只看到坦荡与底气。
他心里莫名一沉，隐隐察觉到，今晚恐怕未必能如他们预想的那般，轻松拿捏何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