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仕钧几番热情挽留,执意要设宴款待,何凯抬手轻轻一挡,干脆利落地婉言谢绝。
没有多余客套,转身便带着林晓东登车离场。
车子驶离喧闹的沧湾镇街区,一路向西,直奔沙屿镇。
暮色已经压了下来,残阳贴在海平面上,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
晚风穿过车窗,带着海边盐碱地特有的涩味,吹得人头脑清明。
林晓东抬眼看了下车载时间,侧着身子轻声劝道,“市长,天都擦黑了,咱们先找地方垫口饭吧,这个点,林总大概率也不在工地,没必要白跑一趟。”
何凯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荒滩草木,头都没回。
“晓东,我今天过来,不是专程见林晓的。”
司机闻言心领神会,脚下轻点油门,全程没在沙屿镇镇区停留,径直开往大片临海盐碱地块。
相较于沧湾镇塔吊林立、光鲜热闹的场面,这里的视线开阔得有些荒凉。
没有密密麻麻的吊臂争抢天际,却立着数十台粗壮的打桩机,一根根钢铁桩柱直插地底。
机器轰鸣的巨响铺天盖地,沉闷厚重,脚下路面跟着微微震颤,连晚风都被震得躁动起来。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何凯推门下车,双脚踩在略带松软的盐碱土上。
林晓东紧随其后,看着眼前略显冷清却实打实深耕的工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不解。
“市长,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林总这边太较真了,非要把工程搞得这么扎实,照这个进度,怕是春节前地面主体都出不来。”
何凯望着一排排整齐下沉的桩位,神色平淡,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而且投入也吓人。”
林晓东接着补充,语气啧啧称奇,“就这批桩基工程,实打实往地下砸钱,保守估计几千万已经扔进去了,完全是血本投入,半点水分不掺。”
“钱花在实处,就不算亏。”
何凯终于开口,声音被机器轰鸣压得略低。
“这边所有建设手续、报批流程,都是齐全的吧?”
“齐全,样样合规,全程公开公示,质监、住建全程跟进,挑不出一点毛病。”林晓东连忙应声,态度笃定。
两人沿着施工便道缓步往前走,脚下沙土混杂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没走多远,迎面走来几个戴白色安全帽的人,帽子正面印着清晰的“柳城质监”蓝字,一眼就能认出身份。
何凯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几人。
“你们是市质监站的监督人员?”
几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应答,身侧的林晓东抢先一步上前,“这是何市长,过来实地巡查项目建设情况。”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微僵。
何凯眉头轻轻一蹙,侧头看向林晓东。
“晓东,我是不是市长,对查工程质量这件事,很重要吗?”
一句反问,没有严厉的语气,却让林晓东瞬间卡壳。
他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接不上来,莫名有些局促,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不再插话。
带队的年轻男人反应极快,上前一步,姿态端正,神色沉稳。
看着三十出头,眉眼干练,是常年泡在工地的模样。
“何市长您好,我叫方平,市质监站副站长,我们几人今晚轮值巡查,刚好过来核验桩基施工质量。”
何凯看着方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早前张妍整理的年轻干部名单里,方平的名字和履历也在里面。
他是外省重点高校土木专业科班出身,业务能力扎实,性子耿直不圆滑,在体制里属于埋头干活、不懂钻营的类型。
当初市局提拔年轻骨干,也是他力排众议,把这批实干型年轻人推了上去。
“方平,我记得你之前是普通科员,现在已经提副站长了。”
方平闻言笑了笑,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感念,“托市里的政策,也多亏市长您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力排众议提拔我们这些没背景、只懂干活的基层人员,我们才能往上走一步。”
何凯摆了摆手,没接这份人情,迅速回归正题。
“不说这些题外话,现场巡查下来,这个项目有没有发现质量问题?”
方平立刻收敛神色,眼神认真地扫过整片工地。
“报告市长,这是我近几年在柳城见过最规范、最扎实的工程项目,全程都是先勘后建、桩基深入岩层,钢筋、混凝土用料实打实,工序一层一验、绝不糊弄,抛开进度慢一点,工程质量挑不出半点瑕疵。”
何凯微微点头。
心里了然,林晓看着温柔,做事却极其稳妥,是真的沉下心做实业,不玩虚的、不赶噱头。同样是外地来柳投资的企业家,和肖仕钧的风格,堪称天差地别。
他话锋忽然一转。
“沧湾镇海丰集团的项目,你们也例行检查过吧?”
方平神色微滞,随即轻轻点头,语气多了几分顾虑,“去过,流程上看着也是按图施工,表面合规,但我们现场巡查,始终心里不踏实。”
“他们没有打桩,直接做的独立基础。”
方平皱着眉说道,“柳城近些年确实没遭遇过超强台风,大家都习惯了侥幸,但近海地块土质松软,底层承载力本就不足,不打桩直接起厂房,隐患太大了。”
何凯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
“设计、勘察环节,你们质监站不监管吗?”
“我们权限有限,有些鞭长莫及。”
方平坦然回话,“我们的监督依据,是设计院出具的合规图纸和勘察报告,图纸怎么设计,我们就怎么核验,没有权限推翻专业设计文件。”
何凯双手背在身后,晚风吹动他的衣角,语气平稳却字字犀利。
“我有个最简单的逻辑,你看对不对,如果设计本身就存在缺陷,那依照缺陷图纸建起来的厂房,必然自带隐患,迟早要出问题。”
“没错,市长。这是根源问题。”方平重重点头。
“我是外行,看不懂图纸参数、算不出承载力。”
何凯语气放缓,带着提点的意味,“但你们是专业人士,心里要有一杆秤,我下午已经提醒过肖仕钧,让他找省外专家重新复检核验。你们后续重点盯紧这个项目,多巡查、多核验,别等出事再补救。”
“我们一定重点督办!”
方平应声落地,随即话锋微顿,神色凝重几分,“而且市长,海丰那个项目,还有个更隐蔽的问题。”
何凯抬眼看向他。
“他们聘请的监理公司,底子不干净。”
方平压低声音,如实汇报,“这家公司之前在省城被住建部门处罚过,核心问题就是工程验收造假、徇私放水,业内口碑极差,我们现在也发现苗头了,现场监理基本不履职,全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纯粹走过场。”
“但我们权限受限,没法直接清退合作监理单位,只能暂时记录报备,干着急没办法。”
何凯眼底微光一闪,面上依旧平静。
监理造假、设计偷懒、施工赶工,三条隐患叠在一起,沧湾镇海丰集团的项目哪里是小问题,分明是埋在柳城的一颗定时炸弹。
他看着方平,语气笃定,字字铿锵。
“你们不用有顾虑,不用畏手畏脚。”
“只要你们依规履职、坚守原则,发现问题就如实记录、依规处罚、坚决整改,真有人找关系施压、暗中刁难,我在市里给你们兜底,我挺你!”
方平眼神瞬间亮了,连日来憋在心里的憋屈一扫而空,腰杆下意识挺直。
基层干工作,最怕的从来不是问题多,而是上头的人腰杆不硬,实干抵不过人情、规矩抵不过关系。
如今市长这句话,直接给他们吃下了定心丸。
一旁的林晓东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门儿清。
何凯今天跑这两个工地,看似随性巡查、走马观花,实则心里早已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