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的塑钢门被人从外掀开,夜风裹胁着柴油味灌了进来。
林晓东快步踏入,掌心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他走到何凯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线汇报。
“市长,我跟赵锐书记对接好了,他已经在路上,现在亲自带队赶过来。”
何凯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在场的张利民、王为民、吴安平三人。
几人坐姿紧绷,腰背笔直,明显早已坐立难安,只想尽快脱身。
“今晚的事就到这里吧,你们先回去。”
话音落下,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纷纷起身,抬手整理衣角,默契地依次离场,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喧闹紧绷的小板房瞬间空旷下来,压抑的氛围愈发凸显。
屋内最终只剩何凯、林晓东,以及沙屿镇的两位正负主官。
何凯手肘轻搭桌沿,指尖轻轻轻点桌面,节奏缓慢,自带无形压迫感。
他看向郝春来与刘强。
“眼下这个烂摊子,你们镇上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一切听市长安排!”
郝春来身子一挺,抢在最前面开口,脸上笑容端正,态度摆得无可挑剔,一副绝对服从的模样。
反观一旁的刘强,肩线紧绷,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目光在郝春来后背停留半秒,最终垂落眼皮,始终沉默不语。
何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通透无比。
“既然听我安排。”
他抬声定调,字句清晰,“第一,立刻安抚好村民,稳住工地秩序,绝对不能耽误企业施工,第二,账目、款项、人员所有问题,等市纪委到场,一一如实交代。”
刘强当即上前半步,“何市长,这项工作镇政府马上落地,连夜落实到位。”
他表态干脆,动作利落,全然是干事的姿态。
而抢先表忠心的郝春来,此刻依旧稳稳坐在椅子上,上身松弛,双手随意搭在膝头,脸上毫无波澜,没有半分慌乱愧疚,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无。
何凯看在眼里,心里了然。
这人不是清白坦荡,是仗着背后有人,笃定层层关系能兜底,压根不惧市纪委的调查。
“郝书记,你呢?什么想法?”何凯直视着他。
郝春来这才慢悠悠抬眼,“镇党委全力配合镇政府工作,坚决落实市里的一切部署,全力维稳、全力配合调查。”
全是场面空话,没有一句实质担当。
何凯不再和他虚与逶迤,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林晓的肩膀,语气郑重,当众撑腰。
“林总,踏踏实实做项目,沙屿镇这个项目,是真正带动大家富裕,地方经济发展的实业,后续但凡有人卡你、为难你、拖延你,找晓峰市长可以,直接打我电话也行,你们的合法投资利益,政府一定兜底。”
林晓轻轻点头,紧绷一整晚的肩线彻底放松,眼底的不安尽数散去。
何凯不再逗留,转身迈步走出板房。
林晓东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登车离去。
喧嚣褪去,看似风波暂歇,可镇里盘根错节的利益暗流,依旧在暗处疯狂涌动。
一小时后,夜色彻底笼罩整片沙屿镇。
晚风带着海边的凉意,吹得镇政府大院的路灯微微晃动,光影斑驳,明暗不定。
柳城市纪委书记赵锐带队抵达,数辆公务车依次驶入大院,车灯刺破夜色,稳稳停稳。
随行纪检人员依次下车,动作干练,气场肃穆。
郝春来早已提前赶回镇里,独自站在办公楼台阶等候。
他双手自然背在身后,站姿松弛从容,脸上不见半分焦灼,完全不像是牵扯重大经济问题、即将被核查的基层主官。
见到赵锐走来,他立刻快步下楼迎上前,脸上熟络的笑意恰到好处。
“赵书记,辛苦你深夜奔波,大老远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赵锐抬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随意亲近,完全没有上下级办案的疏离严肃。
“跟我不用来这套虚的。上面临时突击安排,又不是你喊我来的,有些人就喜欢半夜挑事、折腾基层,搞这些没用的花样。”
一句话,直白点出立场,明暗偏袒,在场两人心知肚明。
郝春来眼底笑意更深,顺势摸出香烟,指尖一弹抽出一根,稳稳递过去,同时抬手打火,凑上前帮赵锐点上。
“那赵书记,今晚打算怎么查我?”
赵锐含着烟,微微仰头吐出一口淡烟,眼皮轻抬,语气漫不经心。
“顾书记亲自发话安排的任务,流程必须走全、不过老郝,你这些年的事,我心里门清。”
郝春来身子微倾,压低声音,“既然赵书记心里有数,要不我们单独聊聊?免得底下的人不懂规矩、乱抓把柄,把小事闹大。”
赵锐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默契。
“行,我让冯江他们留下来,配合刘强做常规谈话,走完所有表面流程,都是自己人,懂分寸,只走程序不惹事,绝对不会乱来。”
说完,他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滑动,低头低声交代几句,转瞬就把整场深夜督查的应对方案安排得明明白白。
郝春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全然放松,脸上笑意坦荡。
他清楚,这场声势浩大的纪委突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演给何凯看的戏。
赵锐收起手机,“老郝,现在可以了吧?准备带我去哪‘实地调查’你的问题?”
郝春来笑着摆手,语气轻松戏谑,“镇上这点巴掌大的地方,全是熟人,哪有什么可查的?要聊就去高平,那边清净,没人打扰,说话方便。”
“高平好,高平好。”赵锐随口应声,笑意耐人寻味,暗含深意。
两人并肩往外走,配合默契。
郝春来早已提前安顿好赵锐的随行司机,安排妥当一切琐事,随即带着赵锐坐上提前备好的黑色陆巡。
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一头扎进浓稠的夜色里。
大院另一侧的谈话室,氛围却是截然相反的压抑窒息。
刘强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单独拦下,带进密闭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外界所有声响彻底隔绝。
明明只是常规组织谈话,两人却刻意绷紧气场,坐姿端正、神色严肃,硬生生把普通问询逼出了审查问话的压迫感。
刘强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心里满是憋屈与不甘,却无可奈何。
职级差异、层级压制摆在眼前,他纵然满心坦荡、手握证据,也只能被动受制,无力反抗。
冯江坐在对面,手肘抵着桌面,双手交叉,神色平淡却自带威压。
“刘强同志,我再三重申,这只是常规组织谈话,不是审查,我们清楚你刚提拔上任,接手一堆遗留问题,但你作为镇长,有义务配合组织摸清情况。”
刘强抬眼,目光直视对方,眼底带着一丝隐忍的质疑,语气不卑不亢。
“冯科长,我掌握的所有线索、所有账目材料,已经全部上交,真正牵扯问题的人,你们不找、不问、不查,偏偏单独约谈我一个新上任的干部,我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冯江脸色微沉,语气瞬间变得公式化、硬邦邦。
“我们只负责对接你的工作情况,赵书记已经和郝书记完成沟通,班子层面的事情不用你插手。你只需要如实回答你的问题。”
刘强胸口微微起伏,压下翻涌的火气,索性放平姿态,坦然对视。
“行,就当是常规谈话,你们还想了解什么,直说。”
冯江抬手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微微眯眼,语气带着敲打和施压。
“那笔失踪的征地补偿款,具体流向是什么?你私下还掌握多少没有公开的细节?”
“所有证据材料全部上交,我手里没有任何留存。”
刘强语气坚定,寸步不让,“你们要查真相、要找线索,直接找郝书记吧!”
冯江指尖弹了弹烟灰,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拉满,语气带着明显的问责意味。
“刘强,你这个态度就不对了,有些事情你们不第一时间报送市纪委,反而越级上报,你是觉得纪委不可信,还是不信任组织程序?”
冯江继续发泄着牢骚,“这大晚上的,就你们这点破事折腾了一个市长两个副市长还不够,还有折腾我们市纪委,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