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高平市滨江区的街道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
滨江区公安分局院内,灯火亮得通透。
局长姚冰站在警车队列前面,指尖捏着一页薄薄的行动方案,纸张边缘被他反复摩挲,起了毛边。
治安大队、特警大队的队员整齐列队,十几辆警车并排停靠,车顶警灯低低闪烁,没有拉响警报,只静静蓄着一股力量。
今晚专项行动,扫黄打非,突击清查辖区娱乐场所。
车队缓缓驶出分局大门,沿着主干道直行,最终停在天上人间会所门前。
这幢建筑在整片区域里格外扎眼,外墙的大屏还有霓虹灯流光来回滚动。
即便到了凌晨,会所门口依旧停满各式豪车,门口迎宾来回走动,人声顺着半开的玻璃门飘出来。
云阳省名头最响的豪华会所,名气不是凭空来的。
随着警车依次靠边停下,下车的警员迅速散开,封住会所的前后出入口。
方才还喧闹的大门口,一瞬间静了下来,进出的客人纷纷停下脚步,悄悄往后退。
会所大堂经理踩着亮面皮鞋跌跌撞撞冲过来,双手张开拦在正门,脸上堆出来的笑绷得僵硬,额头渗着一层薄汗。
“姚局!姚局,您怎么深夜过来了?我们会所一直都是合法经营,而且我们老板...您这突击检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姚冰目光扫过他不停搓动的手掌,声音平稳。
“例行检查,你们真要是合法经营,用不着这么紧张。”
他手腕轻轻一扬。
一队警员立刻上前,侧身拨开挡路的经理和几名围上来阻拦的服务生,脚步不停直冲二楼包厢区。
队伍末尾,几名电视台记者扛着摄像设备跟在后面,镜头稳稳对着前方,全程记录。
厚重地毯吸掉大半脚步声,一行人沿着走廊快速推进。
......
二楼最深处的顶级包厢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厚重隔音门把外界所有动静隔绝在外,包厢内彩灯旋转,低音音乐闷沉沉撞在墙壁上。
赵锐、郝春来两人已经喝得头脑发沉,脸颊泛着酒红。
几名女子围在沙发两侧,身子贴得很近,端着酒杯轮番劝酒,言语软绵。
赵锐瘫在宽大真皮沙发里,后背陷进软垫,眼皮耷拉着,视线朦胧。
他的手随意搭在旁边人的胳膊上,早没了纪委书记平日里端着的架子。
酒精漫上来,视线模糊,身边人影晃动,看着个个姿色动人。
郝春来更是放开了,整个人往前倾,动作毫无顾忌,凑在女子耳边说笑,举止放肆。
玩到兴头上,郝春来抬了抬手,冲挨着赵锐的女子扬了扬下巴。
“过来,把赵总送到里间套间好好伺候,伺候到位,钱少不了你的。”
他随手拉开随身手包,伸手抓出厚厚一叠百元钞票,“啪”一声拍在玻璃茶几上。
几名女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半醉的赵锐,半扶半搀,带着他走进包厢内侧的独立套间。
这间包厢配套做得周全。
套间里面有独立卫生间,淋浴设备一应俱全,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大圆床。
房门一关,外面包厢里的音乐几乎听不见,隔音做得滴水不漏,私密得很。
赵锐被轻轻放倒在床垫上,身体陷进柔软床品。
醉意一阵阵往上涌,他眯着眼,心底泛起一阵虚妄的满足。
门外主包厢的沙发上,郝春来挥退多余的人,准备继续享乐。
包厢门猛地被人撞开。
一名服务生满头大汗冲进来,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舌头打了结,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
“老、老板……出事了!”
郝春来兴致正盛,被人贸然打断,眉头狠狠皱起,嗓门带着火气。
“滚出去!没看见老子有事?瞎闯什么!”
服务生浑身一抖,咬着牙拔高音量,“老板!警察上来了,好多警察!”
嗡的一声,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郝春来身上的酒意瞬间散了大半,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一把推开身侧两名女子,肥胖的身子猛地弹起来,脚下踉跄半步,方才的醉态一扫而空,瞳孔缩紧。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急促整齐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四五名民警破门而入,瞬间填满包厢空间。
两名警员跨步上前,反手按住报信的服务生,压低声音命令他蹲到墙角。
头顶射灯直接打下来,照亮凌乱的茶几,散落的钞票、空酒瓶堆在一起。
郝春来衣衫松垮,旁边两名女子衣着单薄,神色慌乱地僵在原地,屋内场面一目了然。
“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抱头!不许乱动,不许交头接耳!”
呵斥声在包厢内响起。
郝春来站在原地不动,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习惯性拿出平日里周旋的姿态。
一名特警上前,扣住他胳膊微微发力,直接将他拖拽到墙角。
郝春来半蹲在地上,脸色青白交替,强装镇定开口辩解,“警官,怕是弄错了,我们就是普通生意人,朋友休闲坐坐,正常娱乐,这也违规?”
带队的侦查队长目光扫过房间,语气冷硬,“普通娱乐?就眼前这个场面,你们涉嫌卖淫嫖娼。”
队长微微侧头,鼻尖轻嗅空气,眉头猛地拧起。
“屋里这是什么气味,疑似违禁品。”
郝春来脑袋不停摇晃,嘴唇哆嗦,急着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只喝酒聊天,什么都没碰,你们不能随便定性!”
可他的辩解没有半点力量。
茶几上散落的钞票、烟灰缸里残留的烟蒂,所有证据明晃晃摆在眼前,根本无从抵赖。
“不要乱动!老实抱头!”
郝春来身子一颤,只能乖乖把双手举到脑后,肥胖的肩膀微微发抖,之前张扬的气焰消失干净。
侦查队长拿起茶几上剩下的烟盒,拿到鼻尖闻了闻,指尖捻了捻烟盒包装。
“马上封存送检,这香烟高度疑似掺了违禁品。”
两名警员拿出证物袋,戴上手套,把拆开的烟包、烟灰缸里全部烟蒂逐一装袋,贴上标签,取证流程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另一名警员沿着墙面巡查,伸手敲了敲一处隐蔽门板,转头汇报。
“队长,这里有暗门,里面是套间,很有可能藏了人!”
队长视线转向蹲在墙角的郝春来。
“里面是不是有人?”
郝春来眼神猛地飘开,眼珠左右乱转,声音发虚。
“没、没人!里面是空的,就我一个,真的没人!”
躲闪的眼神,紧绷的脖颈,早就把实情暴露得一干二净。
队长不再继续问话,朝身旁两名警员递了个眼神。
两名警员沉下身子,肩膀顶住门板,同时发力猛撞。
“砰!”
门锁崩开,套间大门被狠狠撞开。
门内的景象毫无遮掩,直接暴露在灯光之下。
郝春来盯着敞开的房门,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瘫坐在地面。
他缓缓闭上眼睛,肩膀不停发抖。
完了。
全都完了。
他费尽心机安排的这场局,本想借着这间隐蔽会所,稳住赵锐,把沙屿镇征地的烂摊子一股脑推给远在海外的老镇长杨邦荣。
只要摆平赵锐,有市纪委内部的人兜底,何凯就算手握线索,也很难撬开这个局。
今晚酒局、钞票、特制香烟,所有环节都算计妥当。
他以为去了外地的会所就足够安全,谁能想到,会撞上公安的深夜突击。
走廊里,其余警员快速散开,对包厢逐个排查,摄像机持续运转,每一处取证画面都完整保存。
记者的镜头掠过散落的现金、封存的烟证,又转向套间里面。
套间内,床上的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猛地抬头,醉意尚未褪去,在强光照射下,眼神一片茫然。
等看清门口站着的民警,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赵锐僵在大圆床上,脑子短暂空白。
前一秒还在虚妄的温柔乡里,下一秒,冰冷的警灯、严肃的面孔,直接砸到眼前。
纪委书记的身份,此刻非但护不住他,反而会把这件事的分量无限放大。
一旦曝光,影响不堪设想。
外面包厢里,郝春来埋着头,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些年搭建起来的人脉网络,一层层的保护伞,那些私下的交易、利益往来。
原本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就在这扇破门被撞开的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名警员走到套间门口,“里面的人,不要动,双手抱头,出来接受检查!”
赵锐慢慢坐起身,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散的衣衫,喉结重重滚动一下。
走廊传来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队员向姚冰同步屋内情况。
“姚局,目标包厢查获涉案人员多名,在套间内发现一名男性,现场发现疑似大麻烟,还有大量现金,情况属实。”
对讲机另一头,姚冰静静听着,“全部控制,固定好所有证据,分开带回分局审讯,人员单独隔离,不要让他们串供。”
“收到!”
包厢内,警员拿出手铐,依次控制住在场涉案人员。
郝春来被扶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垂着头一言不发,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从容。
他原本想着,只要今晚把赵锐伺候舒服,后续沙屿镇的案子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凯手里的线索最后只能变成一纸空文。
可现在,局面彻底反转。
这场精心设计的灯下交易,没有帮他抹平麻烦,反倒一次性把他和赵锐两个人,死死钉在了现场。
证据齐全,人赃并获,记者的摄像机完整记录全过程,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