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小会议室没有开空调,会议室的暖气也不太好,显得有些冷。
牛管军代理市纪委书记的任职通知当众念完,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台下坐着的干部,大半都垂着脑袋,盯着桌面、盯着脚尖,没人敢随意抬头。
偶尔有人壮着胆子抬眼,目光也是飘忽游离,眼底一片茫然,坐得笔直的身子透着一股僵硬的紧绷。
人人心里都慌。
这局面,何凯看在眼里,半点意外都没有。
赵锐落马被调查了好多天,留置期间吐出来的基本上都是他自己的事。
就是涉及别人的全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边角问题,核心症结半点没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软抵抗、拖时间、保大局。
赵锐在市纪委深耕多年,盘根错节,内部干净不到哪里去。
积弊堆得太深,不彻底洗牌,根本掀不动底子。
牛管军带着省纪委工作组空降代管,说白了,就是替即将到任的新纪委书记,先来大扫除、清余孽、破僵局的。
柳城的官场风向,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何凯心里透亮,此刻会议室里绝大多数人,包括顾明山,私下里定然都把这笔账算在了他的头上。
外界流言早就传开了,何凯一来柳城,柳城就没太平过。
刚到任没多久,两名副市长接连出事。
如今纪委一把手塌台,班子沦陷,连带乡镇干部批量落马,所有风波,全都精准撞在他到任之后。
哪怕明面上所有事都与他没有直接关联,可在旁人的揣测里,他就是搅动柳城格局的始作俑者。
但何凯无所谓。
官场最怕的从不是流言,而是肆无忌惮、毫无敬畏。
有人畏惧、有人收敛、有人不敢妄为,恰恰是风气肃清的开始。
怕事,才最能成事。
会议结束当天,牛管军雷厉风行,第一时间梳理案卷、下发传唤通知,锁定沙屿镇涉案的三名镇干部,准备连夜问话、固定证据。
可何凯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如期发生了。
纪委工作人员连夜上门传唤,扑了个空。
除了一名早已被严控、无法脱身的涉案副市长,沙屿镇另外两名核心涉案干部,早已没了踪影,彻底失联。
人跑了。
纪委擅长审案查账、梳理线索,抓人追逃本就不是强项。
接下来的找人追逃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公安系统头上。
王辉,又要顶上去跑腿找人了。
……
市政府办公室。
何凯推门落座,屁股刚贴上办公椅,还没来得及端起水杯缓口气,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
杨慧玲推门而入,步伐轻缓,脸上带着几分迟疑,明显心事重重。
“市长,我刚从沙屿镇回来,跟刘强彻底聊透了。”
“他怎么说?”何凯抬手示意她坐下。
“他没当场松口,说再给自己一个晚上沉淀思考,明天一早给最终答复。”
杨慧玲如实汇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犹豫,“市长,我还有个私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何凯抬眸看她。
“你说,是不是你老公跨调市区学校的事,卡住了?”
杨慧玲轻轻点头,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衣角,神色纠结。
“原本要等学期结束才能办手续,也没几天时间了,我之前专门找过市一中的李艾校长沟通调动事宜。”
话说一半,她忽然卡住,欲言又止。
何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市一中校长李艾,就因为她是市委书记顾明山的夫人,只要不是她愿意安排的人,向来能拖就拖、能卡就卡。
杨慧玲初次上门碰壁,再正常不过。
“她没同意?”何凯问道。
“不是。”
杨慧玲轻轻摇头,眉头反倒皱得更紧,“她答应得特别干脆,一口就应下了,全程格外热情。就是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何凯盯着她略显局促的神态。
平日里干练利落的女干部,此刻眼神飘忽、神色紧绷,明显是心里藏了事。
“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了?”
杨慧玲脸颊微微泛红,像是纠结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何市长,您和顾书记之间的事情,我多少听说过一些,前段时间顾书记儿子顾海亮出事,也是您亲自督办的案子。”
“我就怕……我老公这次调动,看似顺利,实则是他们故意留的口子,回头拿这件事做文章、抓把柄,反过来拿捏我们,我不怕自己受委屈,就怕给您添乱。”
这番顾虑,坦诚又现实。
何凯闻言,淡淡笑了笑,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用想这么多,你老公是正常工作调动,合规合理、流程透明,堂堂正正的人事调整,没有任何把柄可抓。”
“顾海亮的案子,市局也是依规办事、秉公处理,没有半点私人恩怨,顾书记从头到尾,也没有公开说过一句不满、找过一次麻烦。”
他嘴上宽慰,语气松弛,心里却半点没有放松警惕。
顾明山这类深耕官场多年的老手,从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更不会当场翻脸。
沉默,不代表释怀。
后续必然少不了各种小动作、暗手段。
但所有算计、所有针对,最终只会对准他何凯一人,不会牵连下属。
这一点,他心里有数,也早有防备。
之所以宽慰杨慧玲,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下属背负心理包袱。
杨慧玲抬眼,小心翼翼看向何凯,轻声开口,爆出了一个让何凯都意外的消息。
“市长,其实李艾不光答应了调动,还主动提了岗位调整,她打算让我老公,直接接任市一中教务处主任。”
何凯眉峰微挑,随即释然一笑。
“那就是好事。你现在都是正科级实职干部,你老公一直困在普通教师岗位,原地踏步多年。这次顺势提岗,名正言顺,不用推辞,直接接下就行。”
有市长开口撑腰,杨慧玲心底的石头彻底落地,神色舒展不少。
“好,那我听市长的。”
说完,她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
何凯抬手抽出一支烟,点燃,浅吸一口。
淡白色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眉眼,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明。
李艾突然这般大方、主动送人情,根本不是示好,是刻意在顾海亮的案子上做缓冲、留后手。
他心里清楚,最近李艾一直在暗中运作,忙着替顾海亮办理取保候审,还私下联系机构,准备出具精神鉴定报告。
目的昭然若揭。
就是想靠着层层操作,把顾海亮的重罪往轻了判,尽量规避实刑,让他躲过牢狱之灾,不用去踩缝纫机。
说到底,顾海亮涉案的性质太过恶劣。
雇凶蓄意伤人,阴差阳错之下,反倒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撞成重伤,涉嫌重罪,法理难容。
正常审判流程,入狱服刑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在柳城这片盘根错节的地界,只要权力运作到位、人脉铺垫充足,黑白可以模糊,轻重可以扭转。
若是无人干预、无人制衡,以李艾的手段和人脉,大概率真能让顾海亮彻底脱身,逃过该有的惩罚。
烟头的火星烧到滤嘴边缘,一缕灼热贴着指尖皮肤窜上来,细微的痛感瞬间拉回何凯所有思绪。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指腹微微用力,稳稳将烟蒂摁进烟灰缸里。
何凯抬手缓缓掐灭烟蒂,眼底笑意彻底收敛,只剩一片沉静。
想捞人?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