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皮铁门死死锁着,门缝里漏出工地漫天的灰尘。
何凯侧头看向身侧的王辉,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话语,一个简单手势,指令已然落地。
王辉抬手一挥,身后几名特警立刻上前,手脚麻利抵在铁门缝隙处,发力撬动。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骤然炸开,沉闷的工地瞬间被打破寂静。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杂乱的叫骂声,夹杂着粗鲁的呵斥,满是不耐烦的戾气。
片刻后,紧绷的铁门被撬开一道半米宽的缝隙。
最先探出头的,还是那个戴歪帽子的黄毛保安。
他脖子梗得笔直,嘴里脏话刚蹦出半截,视线扫过门外整齐列队的十几个警察、闪烁的警灯,后半句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凝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警察顺势推开铁门,彻底打通出入口。
门内扎堆的几个保安骂骂咧咧地涌出来,脸上还带着耍横的凶气,可双脚刚踏出大门,看清门外的阵仗,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嚣张的气焰瞬间蔫了大半,一个个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王辉往前踏出一步。
他声音不高,沉稳压耳,不算洪亮,却精准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谁动手打的人?”
现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保安,此刻全都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没人敢抬头接话,更没人敢主动认领。
方平往前跨出一步,指尖稳稳指向那个黄毛。
“王市长,就是他,持橡胶棍殴打执法人员,还暴力阻拦我们正常执法。”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王辉没有半句废话,抬手沉声下令,“全部拿下!涉嫌妨碍公务、故意伤害,一律带回审讯,彻查这几人过往案底,触及刑事标准的,固定证据,直接移送检察院立案!”
话音落地,警员立刻上前,利落上手。
冰冷的手铐咔嗒锁紧,几个保安连挣扎的胆子都没有,垂头耷耳被逐一控制,方才的蛮横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人被悉数带走,现场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
王辉转头看向一旁的方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带着明确的撑腰意味。
“方平,以后再遇上这种暴力抗法的情况,不用硬扛,第一时间报警,你们依法履职,背后有公安、有政府,妨碍公务从来不是小事,不用自己受委屈。”
方平紧绷了半天的肩膀,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默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几辆公务车顺着村口道路疾驰而来,依次靠边停稳。
住建局一众班子成员率先抵达,车门接连打开,众人鱼贯下车。
住建局局长吴安平走在最前,脚步匆匆,第一时间挤到何凯面前,脸上堆着标准的职场笑意,主动伸手打招呼。
“何市长!”
何凯垂眸扫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点头,没有握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淡。
“先看一看你手下的人,他们在这里流血,你再干什么?”
简单一句话,瞬间让吴安平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去,这才瞥见满身尘土、手掌擦伤的方平,还有一旁头部受伤、脸色发白的年轻工作人员。
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吴安平转身径直走到方平面前,压着嗓子低声怒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方平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早就跟你打过招呼,这个项目特殊,让你别没事找事,你偏要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方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委屈,却依旧挺直脊背,寸步不让。
“吴局长,项目存在重大质量隐患,我们屡次下达整改通知、停工通知,对方拒不执行,我视而不见,以后工程出了重大质量安全事故,这个责任谁来担?”
吴安平眼皮一翻,语气蛮横又敷衍,“出了事轮得到你担责?少拿职责压人!”
“怎么轮不到我?”
方平抬眼直视自己的直属领导,眼神坦荡,“工程质量监督,是国家赋予我们质监站的本职职责,守的是群众安全,是岗位底线!”
两人对峙的动静不小,周围众人纷纷侧目。
吴安平余光瞥见一旁的王辉,急于表现、挽回局面,说话语气更冲了几分,带着刻意的指责。
“你还知道本职职责?就因为你的一意孤行,大冷天的惊动各位领导专程跑一趟,折腾大家,你觉得合适吗?你还想不想在岗位上干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王辉当即皱紧眉头,彻底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一步,直接打断吴安平的训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严肃。
“吴局长,我倒想问问,方平到底哪里做错了?”
吴安平当场愣住,脸上的蛮横瞬间褪去,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分管公安的王辉会直接插手住建局的内部争执,还当众驳自己的面子。
仓促之间,他只能慌忙解释,“王市长,这个项目情况特殊,局里提前研判过,也跟项目方打过招呼,暂时不用严格卡的那么死……”
“这是在搞特殊吗?”
王辉再度出声打断,语气犀利,字字戳要害,“质量安全也能特殊对待?”
他直视着吴安平,气场全开,没有丝毫留情。
“我不分管住建口,本不该多嘴,但我今天必须说一句,你这个住建局局长,做得太不称职!方平依规履职、坚守底线,在你眼里反倒成了错?是不是他秉公办事,挡了某些人的人情、断了某些人的好处?”
“今天你这番处事方式、工作态度,我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向何市长汇报,上报市委班子!”
吴安平彻底呆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替,尴尬到极致。
他本来想着当众训斥下属,讨好到场的领导,顺便撇清自己的责任,万万没想到马屁没拍成,反倒被当众严厉训斥,颜面尽失。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王辉是班子里的资深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权重远胜于他。
吴安平纵使满心憋屈、不服,也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垂头不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场对峙落幕的间隙,远处又驶来几辆公务车。
李守成、张利民、林晓东三位副市长陆续抵达。
几人下车后,快步上前,姿态端正,主动朝着何凯伸手致意。
何凯脸上没什么神色,淡淡伸手逐一握过,指尖力道平平,没有多余温度。
简单握手过后,三位副市长很有默契地退后几步,齐齐站在四五米开外的位置,没人敢主动搭话。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神色淡漠,还有人眼神飘忽,刻意避开现场核心,摆明了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王辉见状,主动上前解围,掏出香烟挨个分发,打破凝滞的氛围。
几人默默接烟、点火,低头吞云吐雾,互相寒暄着无关紧要的闲话,闭口不提工地上质量违规的事,现场氛围微妙又拉扯,满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回避。
何凯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将所有人的小动作、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抬手轻轻一挥,终止了众人的寒暄闲聊,独自迈步走到工地大门正中央,站定身形。
路过那几个被手铐铐住、蹲在路边的保安时,他眼神都没多停留一秒,径直转身,直面到场的所有市政府班子成员、工作人员。
阴冷的海风掠过工地,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众人衣角翻飞。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何凯身上。
何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众人各异的神色一一收尽,随后开口,声音清亮沉稳,穿透风声,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同志们,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开这场现场会,不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更不是无端折腾大家。”
“是因为我们柳城当下的风气,已经出了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带着直击人心的力度。
“有些投资商、企业老板,手里揣着几个投资项目,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肆无忌惮、无法无天,真以为只要给地方投了钱、创了税收,就能凌驾于法律法规之上,就能无视公职、暴力抗法?”
“今天这件事,我心里两种感受,一是欣慰,二是痛心。”
何凯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平,眼底带着分明的态度。
“欣慰的是,我们的干部队伍里,还有方平这样守底线、有担当、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好同志,不怕得罪人、不怕穿小鞋,依规履职、坚守原则,盯着质量安全不放松。”
话音一转,他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力度加重。
“但我更痛心!痛心的是,这样秉公办事、一心为民的好干部,履职过程中受尽委屈、被人围堵殴打,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直属领导站出来撑腰、支持!”
“本该护航公正、守住底线的主管部门,反倒和违规企业站在一起,打压履职干部、纵容违规乱象!这就是我们当下的工作风气,这就是我们的履职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