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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顾明山的办公室，何凯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边框。
他心里透亮，顾明山这一番看似中立的表态，本质就是彻底甩锅。
出事前装聋作哑，放任乱象滋生。
事情爆发闹大后，立刻撇清所有关系，把所有决策、所有风险、所有人情对立，全部压到他这个市长身上。
顾明山压根不想听汇报、不想担责，只等着看他能不能扛下这波风波。
无论这件事后续的走向如何，他都不会有太大损失。
如果何凯栽了跟头，这当然是顾明山最愿意看到的，那时候他也可以接着收拾残局挽回自己的影响力。
一旦何凯真的赢了，那也是他这个市委一把手领导有方。
何凯直接回了市政府。
落座办公桌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按下内线电话。
不多时，办公室主任杨慧玲轻步推门进来。
她一眼就瞥见何凯紧绷的下颌线，办公室氛围沉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何市长，您找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凯抬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有点事，你帮我办一下。”
杨慧玲习惯性掏出工作笔记本，捏紧钢笔准备记录。
“不用记。”
何凯抬手摆了摆，语气干脆，“你现在立刻联系省里主流媒体，还有驻省的国家级新闻平台，安排记者赶赴沧湾镇海丰产业园现场，全程实地采访、公开报道，把这个项目偷工减料、竹子替代钢筋、暴力抗法的全部细节，如实对外曝光。”
杨慧玲捏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悬在空白纸页上方。
她抬眼看向何凯，眼底带着明显的顾虑，语气放得极轻，“何市长，这么大范围公开曝光，市里的对外形象会受很大影响，要不要……稍微斟酌一下，低调内部处置？”
何凯身体微微后靠，落在椅背上，目光平静笃定。
“慧玲，捂着盖着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柳城，最缺的不是面子，是规矩。”
“今天我已经把该得罪的人、该撕破的脸，全部处理到位了，事已至此，藏着掖着只会让我们被动挨打，反倒舆论公开、阳光监督，才是最稳妥的护身符。按我说的办。”
杨慧玲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没有再多劝，合上笔记本点头应声，转身快步出门落实工作。
办公室沉寂片刻，何凯再次拨通内线，通知李守成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常务副市长李守成推门而入。
他脸色暗沉，眉宇间压着几分凝重，进门便径直开口。
“何市长，今天这事动静太大了，我刚收到消息，肖仕钧已经把情况直接汇报给紫金集团大的董事局主席金俊山了，你最近一定要多注意风向，小心有人暗中做文章。”
何凯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起身给李守成拉了一把椅子。
“守成，坐。我叫你过来，就是还有一副重担要交给你。”
李守成落座，抬头看向他。
“原本城建、质监这一块，归张利民副市长分管，但这段时间他的工作状态太消极，遇事只会和稀泥、避风头，靠他根本压不住局面。”
何凯语气平稳，直白点破问题，“接下来，你牵头住建局、质监站，对全市所有公共建筑、市政工程开展一次全域排查，重点筛查海丰集团及其关联施工单位承建的所有项目。”
“彻底摸清底数，查清楚柳城到底还藏着多少类似的豆腐渣工程，全部建档、限期整改、追责到底。”
李守成闻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
“何市长，你这是一点点把最重的担子都压我身上了。”
语气虽是调侃，却无半分推诿。
何凯笑着掏出烟，递过去一支，又抬手帮他点火。
“柳城这摊子乱象，我孤身一人确实难撑，好在还有你这位敢干事、肯担当的老同志配合我，我不算孤家寡人。”
这段时间共事，李守成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凯虽然很年轻，但他的魄力、格局和办事能力，远超自己。
对方敢闯敢拼、不惧权贵，自己只求踏实履职、守住底线，两人互补搭档，才能稳住柳城的工作局面。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郑重。
“行，何市长，这件事我亲自牵头，连夜部署排查工作，就是……越过张利民分管副市长，他心里恐怕会有情绪。”
何凯指尖弹了弹烟灰，语气坦荡。
“有情绪让他直接来找我，工作面前，个人情绪不值一提。”
“另外，我马上联系市纪委牛处长，让纪委专班介入，全面审查住建局班子，海丰项目乱象丛生、监管全面失守，住建系统从上到下，没人能置身事外。”
李守成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筹备专项排查工作。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办公楼里陆续亮起灯火，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整栋市府大楼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何凯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夜色透过落地窗铺进来，落在桌面，明暗交错。
何凯独自静坐良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思虑再三，还是拨通了省委书记杨开远的私人电话。
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听筒里传来杨开远温和松弛的声音，褪去了会场之上的严肃。
“何凯？这么晚了，有事？”
“杨书记，冒昧打扰您休息了。”
何凯坐姿端正，语气恭敬，“我有一件紧急工作，需要向您专题汇报。”
“你说。”
何凯没有多余铺垫，言简意赅，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杨开远做了汇报。
原本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没必要向一个省委书记汇报，但这个海丰集团还是牵扯到了金家这个云阳省的巨无霸企业。
他很清楚，没有大领导的支持，如果继续深入一定会出大麻烦的。
听筒那头沉默了足足数秒。
杨开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审慎，“依规处置、整治乱象，你做得没错，任何人、任何企业，都不能践踏法律法规、漠视群众安全，但何凯，你主动邀请各级媒体公开曝光，是打算彻底把这家企业往绝路上推。”
何凯语气沉稳，“杨书记，海丰集团背靠金家，在本地根深蒂固，早已形成利益共同体，这个项目看似是招商引资亮点，实则是埋在柳城的负资产，放任不管，日后必定出塌天大祸。”
“我知道！”
杨开远轻声打断，语气意味深长，“你的初衷是破局除险、整肃风气，但你想过没有，一旦全国公开曝光，舆论热度拉满，负面影响扩散，反噬会直接落到你身上，你会被架在火上烤。”
何凯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坦荡无惧。
“杨书记，我没时间顾虑个人得失，面对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网，常规内部处置根本推不动，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唯有借助舆论监督，把事情摊在阳光下，才能彻底撕开口子、根治乱象。我没心思算计个人进退得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沉默。
片刻后，杨开远的语气松了下来，带着一丝认可与助力的决然。
“好，有担当、有魄力，那就按你的思路放手去干，我和几家主流媒体的负责人素有交情，我亲自帮你对接，给你添一把火、撑一次腰。”
突如其来的助力，让何凯心头一振，他当即起身站直，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
“谢谢杨书记！谢谢您的支持！”
“不用急着道谢。”
杨开远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敲打意味十足，“我帮你，是因为你站公理、守底线、为群众，但你必须清醒，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利益链条盘根错节，不会坐以待毙，舆论是利刃，也是双刃剑，热度越高、风险越大，你现在是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千万不能大意，更不能盲目乐观，步步谨慎，稳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