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只在柳城待了一天。
两人相处的时间里,根本就没有谈论任何工作上的事情。
没有官场纠葛,没有工作压力,只剩寻常烟火、枕边闲话。
何凯心里透亮。
秦岚此刻正在睢山县盯着最后的攻坚收尾,当地盘踞多年的利益群体早已被逼到墙角。
狗急尚且跳墙,更何况是这群输不起的人,最后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凶险。
他闭口不谈柳城的风波,是怕自己这边的乱局牵绊她,让她分心乱了阵脚。
秦岚默契绝口不问他硬刚柳城市权贵的事情。
彼此心知肚明对方身处的漩涡,却都小心翼翼护住这短暂的安稳,不用职场俗事消磨仅剩的温存。
成年人的默契,从来都藏在沉默的体谅里。
温存转瞬即逝,真正的暴风雨,来得比何凯预想中更快、更猛烈。
海丰集团产业园全面停工、全域封禁拆除,直接掐断了上百个临时施工班组的活路。
周边村镇常年靠工地零工养家的当地人,瞬间没了收入来源。
肖仕钧抓住这个绝佳的突破口,暗中发力、层层煽动。
金钱打点、话术洗脑、抱团造势,短短两天时间,上千名务工人员被组织起来,浩浩荡荡涌向柳城市政府大院。
周一清晨,阳光刺眼,市府大院彻底被人流围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白色横幅扯得笔直,拦在大门口,字句锋利扎眼。
上千人的口号整齐划一、此起彼伏,声浪一波盖过一波,完全不像是自发聚拢的零散群众。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
“何凯下台!何凯滚出柳城!”
喧闹声穿透层层楼宇,直直砸进每一间办公室。
不少自媒体闻讯赶来,镜头怼着人群、横幅、市府大门不停拍摄,有人刻意带节奏,把一场被煽动的聚众事件,包装成民众维权、官员一刀切的舆论噱头。
柳城建市多年,从未出过如此大规模的上访围府事件。
大楼内部,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少办公室门窗紧闭,里面却静悄悄的。
有人趴在桌前假装整理资料,耳朵却死死贴着门缝,等着看何凯手足无措、栽跟头的笑话。
有人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喝茶,冷眼旁观这场乱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还有人悄悄扎堆低语,眼神频频瞟向何凯的办公室方向。
人人都在观望,人人都在等结局。
唯独何凯的办公室,大门敞开,毫无遮掩。
楼下整齐刺耳的口号、嘈杂的人声,毫无阻隔地灌进屋内。
何凯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神色平静,既不抬头张望,也没有半点慌乱。
仿佛门外那场掀翻整座市府的风浪,与他毫无干系。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李守成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眉心死死拧成一个结。
他站在办公桌前,气息微沉,语气满是焦灼。
“何市长,这下真捅了马蜂窝了!上千人围堵大门,口号越喊越凶,外面自媒体扎堆炒作,舆情马上就要彻底失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对是肖仕钧那帮人暗中组织煽动的,故意借百姓的嘴向您施压!”
何凯抬眼,淡淡看他一眼。
“脓包早晚要破,早点捅开,痛一时,藏着掖着,迟早烂到根里,整座城市的风气、安全都会被拖垮。”
李守成喉结滚动,重重叹了口气,“可现在场面彻底失控了!”
何凯忽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向他。
“守成,我问你。如果这次风波我扛不住,被顺势调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守成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官场盘根错节,何凯若是走了,柳城仅剩的清风正气必然彻底消散,他独木难支,结局可想而知。
何凯看着他语塞的模样,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放心,天塌不下来。就这点风浪,还压不垮柳城,更压不垮我。”
李守成依旧满脸忧心,眉头始终舒展不开。
“何市长,要不我联系王辉副市长,让公安警力出面驱离,先把人群疏散回去?再这么闹下去,影响太恶劣了。”
何凯抬手,轻轻摆了摆,动作干脆利落。
“没用。”
“现在人群里大多是被裹胁的普通务工百姓,警力强行驱离,只会让他们心生怨气,坐实官员欺压群众的谣言,那些自媒体更是会抓住流量疯狂炒作,把小事闹大、大事闹炸。”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字字都算透了人心与利弊。
“王辉那边有更重要的事要盯,警力只需要守住警戒线,维持好现场秩序,交警疏导周边交通,不许任何人冲撞大院、不许发生踩踏冲突就行。”
“可市委那边至今毫无动静,宣传部更是装死,半点舆情应对动作都没有!”李守成语气带着几分憋屈。
何凯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嘲讽,藏着官场独有的无奈与诙谐。
“指望宣传部主动破局?不如我们自己动手。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捂盖子、和稀泥、等风向,没一个愿意主动扛事。”
他抬眼看向李守成,快速下达部署。
“你现在立刻安排两件事,第一,联系市人民医院,调两辆急救车、一组医护人员,在大院外待命,以防突发意外,保障群众人身安全。”
“第二,联系后勤,大批量采购快餐、饮用水,今天所有围堵在门口的群众,午饭我们政府全包。”
李守成瞬间愣住,眼神里写满不解,怔怔看着何凯。
外头是吵着要他下台、滚蛋的人群,是蓄意造势的风波,他居然要自掏腰包管所有人吃饭?
这操作,完全反了所有人的官场常识。
他还想追问,可看着何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点头应声,转身出去落实安排。
随后杨慧玲、张妍等一众班子工作人员陆续赶来,站在门口等候指令,个个神色紧绷、神色慌张。
何凯只抬手示意,“各归各位,做好本职工作,不用慌,也不用扎堆。”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各自退回岗位。
办公室重归安静,楼下的喧闹依旧此起彼伏,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骤然炸响,刺耳的铃声打破屋内的平静。
何凯抬手拿起听筒,语气平静无波。
“我是何凯。”
听筒里瞬间传来顾明山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语气严厉,带着居高临下的问责姿态。
“何凯!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坐得住?任由这群人围堵市府、肆意闹事,柳城的脸面彻底被丢尽了!”
何凯指尖轻轻摩挲着听筒,不卑不亢。
“顾书记,您有什么具体指示?”
顾明山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强硬,带着明显的甩锅和施压。
“立刻让公安局出动警力!把这些冲击政府机关、聚众闹事的人全部带走处置!简直无法无天了!王辉身为公安分管副市长,这点场面都镇不住,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话看似问责闹事群众,实则句句针对何凯,想逼他动用警力激化矛盾,彻底坐实他铁血霸道、欺压百姓的罪名。
何凯唇角掠过一抹冷弧,语气依旧平稳,却寸步不让。
“多谢顾书记关心,这件事局面复杂,牵扯甚广,我心里有数,我自己全权处理!”
“何凯同志是,我们市里很多年都没有过这样的群体性事件了!”
顾明山的言外之意很明确,那就是暗示这就是何凯的责任。
何凯不动声色,“顾书记,既然这样,那就请市委监督我们的工作,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好,如果事情闹大那可是要担责任的!”
“有责任算我的!”
说完,不等顾明山继续施压说教,何凯挂断电话。
听筒归位,屋内重归寂静。
楼下的口号声依旧刺耳喧闹,可何凯端坐椅上,眼神澄澈、心神笃定。
他清楚,肖仕钧、顾明山这群人,就是想逼他出错、逼他激化矛盾、逼他失民心、失分寸。
越是有人想让他乱,他就越要稳。
这场千人围府的死局,看似凶险致命,实则,是他彻底撕破柳城利益黑网、收服民心、逆转全局的最佳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