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全城布控搜捕。
路面卡口、街巷小巷、车站路口、城郊干道,所有警力连轴轮转,彻夜摸排,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王辉站在临时指挥车里,指尖捏着监控卷宗,眼底凝着沉郁。
其实从追捕落空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有了笃定的答案。
陈岩最稳妥的藏身之处,只会是陈雅琴的小区。
但他不能动。
陈雅琴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妥妥的市委核心层领导。
不经报批、没有过硬手续,贸然带队搜查常委住所,不是简单的违规,是彻底打破官场规则的鲁莽举动,只会授人以柄,彻底陷入被动。
王辉最终压下了入户搜查的念头,只安排警力全覆盖调取小区周边所有监控。
监控画面清晰记录下关键线索。
昨夜深夜,陈岩狼狈逃窜进入小区楼栋,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出门的画面。
画面静默滚动,几秒后,一个压低帽檐、刻意遮挡面容的身影走入镜头。
男人一身深色便装,头颅低垂,全程刻意避开监控机位,步履仓促,辨识度却丝毫未减。
哪怕遮住大半张脸,王辉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市委书记顾明山。
视频末尾,顾明山走出小区门口,抬手拦停一辆出租车,俯身乘车离去,行踪隐秘,刻意低调。
线索串联,所有端倪昭然若揭。
顾海亮涉嫌雇凶杀人,靠着一份漏洞百出的精神鉴定,死死卡在司法环节,逍遥法外。
陈岩当众持械、涉枪寻衅,恶性刑事案件缠身,连夜逃窜、隐匿无踪。
一桩是官二代仗权作恶,一桩是黑恶势力涉险顶风作案,背后都缠着盘根错节的权力关系。
王辉靠在椅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肩头沉甸甸的压力倾泻不下。
两个核心涉案人员一日不到案,柳城公安的公信力就一日立不起来。
基层百姓看的从来不是官方通报,是作恶者是否伏法、公道是否落地。
恶人逍遥一日,百姓心寒一分。
相比王辉的焦灼紧绷,何凯的思虑要深远得多。
他一夜未眠,独坐书房,窗外夜色从浓黑熬到泛白。
脑子里轮番闪过无数画面,柳城产业转型的规划蓝图、城区基建的光鲜政绩、报表上节节攀升的经济数据。
可光鲜的面子之下,里子却总有一些不如意,甚至是很糟糕。
他想起来当初在街头被机车党撞伤、无助的孕妇,
是单亲撑家、绝望麻木的慕青。
是夜市小摊被层层盘剥、敢怒不敢言的底层商贩。
这一刻,何凯心里彻底通透。
城市的GDP、产业发展、政绩工程,是柳城对外展示的光鲜脸面。
但普通百姓的生计、尊严、公道,才是一座城市真正的根基。
脸面再光鲜,里子烂了,终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真正的治理,从不是堆砌政绩,而是让每一个底层普通人,都能活得安稳、有尊严。
清晨,天光破晓,市委大楼准时苏醒。
何凯推门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张妍已经提前到岗,正低头利落整理桌面文件、归置办公材料。
市委大楼有严格的纪律规矩,保洁人员严禁触碰领导办公文件、私人物件,这些细致琐碎的收尾工作,向来是秘书的职责。
听见脚步声,张妍抬头抬眼,快速收拾好桌面杂物,站直身子。
“市长,您今天来得真早。”
何凯随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落座,开口直奔主题。
“张妍,市里的信访大厅,还有市长接待日的活动吗?”
“有的。”
张妍毫不犹豫点头,语气熟稔,“一直都有,不过常年都是各位分管副市长轮流值守接待,是不成文的惯例。”
何凯指尖轻叩桌面。
“那市委书记、市长,正职领导从来不去?”
张妍迟疑一瞬,轻轻摇头。
“之前苏市长在任时,偶尔会去几次,后来政务太忙、会议扎堆,也就慢慢搁置了,至于顾书记,我从没见过他去信访大厅坐班接访。”
“这周接待日排的是谁?具体时间?”
张妍低头扫了眼桌头台历,“排的是林副市长,正好就是今天。”
何凯当即抬手,敲定行程。
“收拾一下,跟我去信访大厅。”
张妍一愣,连忙提醒,“市长,下午市委有专题会,要讨论沙屿镇中层干部人选调整,您是不是先准备一下会议材料?这场会议顾书记亲自督办,很重要。”
何凯脚步未停,语气平淡笃定。
“干部人选可以慢慢议,会议可以按流程推进,比起人事安排,我更想亲眼看看,咱们柳城的信访工作,到底做成了什么样。”
他特意叮嘱张妍,不许提前给信访局打招呼、递通知。
今日的他没有穿正式公务正装,只着一身简约深色西装,没有随行安保、没有列队陪同,低调得像普通办事人员。
两人顺着人流,缓步走向信访大厅正门。
厚重的玻璃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扑面而来的就是嘈杂喧闹的人声,纷乱、压抑,裹胁着普通人的委屈与无奈。
大厅内乱象丛生,烟火气里满是心酸。
几名满身灰尘的农民工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发硬的凉包子,低头默默啃食,眼底满是疲惫。
登记台前挤着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的诉求材料被反复翻看、边角卷得起毛,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松开。
窗口接访的工作人员趴在办公桌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满脸倦怠。有人走到身后驻足良久,他都无暇抬头理会。
门口值守的安保抬眼扫了何凯一眼,见他衣着普通、没有随行排场,只当是普通上访群众,语气公式化且敷衍。
“同志,先登记、交身份证,今天林副市长接访,号已经排到三十七了,填好单子排队等着,叫号再进来。”
张妍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亮明身份,被何凯抬手用眼神轻轻拦住。
他接过桌边的圆珠笔,随手填好姓名,转身走到后排的塑料等候椅坐下。
身旁挤着几个拎着蛇皮袋、满身尘土的农民工,接地气的场景,丝毫没有违和感。
侧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男人侧头瞟了他一眼,下意识把怀里一张印着欠薪明细的A4纸往胸口拢了拢。
男人指节粗糙皴裂,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他压低声音主动搭话,语气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试探。
“你也是来讨说法、要工钱的?”
不等何凯回话,男人自顾自叹了口气,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满是无奈。
“我们七个兄弟,在北郊的金安壹号院工地干了整整八个月,一分钱工钱没拿到,总包说钱款早就结给分包,分包老板直接跑路失联,市里推街道,街道推住建,我们来回跑了三趟,次次空手而归,连一句准话都捞不着,听说今天副市长接访,天不亮就过来排队,就盼着能讨回血汗钱。”
何凯刚准备开口宽慰,登记台前方突然爆发一阵激烈争执,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一位穿着碎花旧衫的老太太,把厚厚一叠医院诊断证明、伤情鉴定狠狠拍在台面之上,纸张震动的声响格外清脆。
“我儿子去年在工地高空坠落,直接摔成植物人!赔偿款拖了一年半,你们上次白纸黑字答应六十天给答复,这都第三个六十天了!我连一个回访电话、一句解释都没有!今天我必须见到领导,不给说法我就不走!”
接访的年轻小姑娘连忙起身,脸上是日复一日磨出来的疲惫与无奈,语气客气却疏离。
“阿姨您别激动,您的案子早就登记归档,已经转交人社局跟进了,政务流程要一步步走,急不来的,而且今天领导接访的名单都是提前报备排好的,临时加塞不合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规定?”
老太太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陡然拔高,身子微微摇晃,情绪彻底崩溃,“我老伴卧病在床,为了给儿子治病,连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跟我讲规定?”
旁边等候的群众连忙伸手扶住老人,大厅内的喧闹瞬间沸腾。
等候的人群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吐出积压已久的委屈。
有人材料递了四五次,次次石沉大海。
有人维权半年,各个部门来回推诿.
有人小事拖大、大事拖僵,跑断腿、磨破嘴,始终无人解决。
嘈杂的议论声、叹气声、抱怨声填满整个大厅,道尽了底层百姓维权的艰难。
漫长的一个小时等候,像熬了整整一天。
先前排队的几个农民工兄弟从接访室走了出来,一张张脸上写满沮丧,肩膀耷拉着,脚步沉重,眼底最后一点期盼彻底落空。
何凯快步上前,拦住几人,沉声询问。
“大哥,情况怎么样?领导给解决了吗?”
为首的农民工狠狠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与失望。
“别提了,白等一场,林副市长不管住建、不管人社,压根不分管我们这件事,问了半天也说不出对策,就让我们继续等流程、等通知,等于白来。”
又是推诿,又是拖延。
何凯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随即收敛。他抬眼看向几人疲惫落寞的脸庞,语气沉稳,字字笃定。
“几位大哥别急,也别白跑一趟,你们留下来,跟我上去,今天我亲自给你们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