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常委扩大会议,如期召开。
市委常委会的全体成员,加上公检法三家的一二把手,把长条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捧着茶杯吹气,有人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就是没人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连椅子挪动的响动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场会的风向,昨晚就已经在柳城的各个办公室里转过一圈了。
谁都知道何凯要在会上说什么,谁也都知道顾明山不会让他说得太顺。
公检法几个头头更是心里打鼓,政法委书记高卫国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踩在薄冰上。
有意思的是,顾明山和何凯,谁都没提前进场。
两个人几乎是一前一后压着点走进来的。
顾明山在前,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
何凯落后半步,手里夹着个笔记本,神色也平静。
可这一前一后的次序落在有心人眼里,味儿就不一样了。
柳城的一二把手,如今已经到了一起开会都要各自拿捏火候的地步。
落座,顾明山双手抱在胸前,眼皮抬了抬,目光从何凯脸上扫过,又收回去。
那意思不用挑明,今天的会,你来主持。
何凯也不推辞,环视一圈,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放。
“人都到齐了,开会。”
“今天会议的议题,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两件事,一件是扫黑除恶,另一件,是司法系统的问题。”
说完,他又环视一圈。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不到二十个人的呼吸声。
几个靠后坐的干部,连翻材料的手都放轻了。
唯有顾明山,抱臂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像尊入定的佛。
何凯也不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先说扫黑除恶,前几天,我和顾书记一起到省里,见了省委杨书记和韩书记,杨书记对咱们柳城的扫黑除恶工作,深表不满。”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明山。
“顾书记,是不是这么回事?”
顾明山面无表情。
他很清楚,何凯这是把刀递到他面前,逼他当众点头。
这口气咽不下,可这话又不能不接,省委书记的指示,他敢说半个不字?
他极轻地动了一下下巴,算是默认。
何凯唇角勾了勾,也不点破,接着往下说。
“远的不提,就说天锦大酒店的火灾,一把火烧下来,老百姓盯着,省里也在盯着,可事到如今,我们只抓了几个酒店经理,处理了几个辖区监管单位的人,后面那些该查的、该挖的,一个都没动。”
何凯的目光从几个部门领导脸上缓缓扫过,“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有人下意识低了低头。
“我最近也抽空在市区的大街小巷转了转,让我意外的是,这都什么年代了,柳城居然还有人收保护费,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有人将枪顶在别人的脑袋上!”
说着他有意无意看向陈雅琴。
陈雅琴眼神一阵慌乱,迅速将头扭到一边。
何凯接着说,“最严重的是前些日子,有人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冲击市政府,人是抓了一批,可我的判断是,柳城的社会治理,问题很大。这些大大小小的黑恶势力,就是长在这座城市身上的一颗毒瘤。”
他抬眼,目光扫过公检法几位领导。
“我希望咱们公检法,认真领会省委相关精神,把这项工作抓实抓好,省委的要求摆在这儿,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讲到这里,何凯又看了一眼顾明山。
顾明山依旧抱臂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接话的意思。
何凯心里明白。这是要晾他,让他在台上唱独角戏。
他也不恼,话锋一转,把球踢给了旁边的人。
“高书记,政法口是你主管的,你来讲讲。”
高卫国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料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他下意识先看了一眼顾明山,见那边依旧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暗示,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都带着点发虚。
“顾书记,何市长……我们一定按照市委的安排,把这项工作做好。”
“高书记,有没有具体的方案?”何凯追问,语气不重,目光却钉在他身上。
高卫国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一句。
“何市长,下去之后,我马上召开政法工作专题会议,贯彻省委相关精神,部署行动。”
“好,我等着高书记的方案。”何凯点了点头,又转向主位,“顾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顾明山这才动了动,换了条腿翘着,慢悠悠吐出一句。
“何凯同志,这个会是你要开的,你先把话讲完。我们听你的。”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既撇清了责任,又把何凯一个人顶在了风口上。
何凯听出这层意思,也不计较,“好,那我继续,扫黑除恶的工作安排先到这儿,高书记,希望你们尽快拿出动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会议室另一侧的法院、检察院几位领导,又落到牛管军身上,“现在说第二件事,司法系统的问题。”
“牛处,我想正式向市纪委提个请求,希望纪委加强对司法系统的监督。”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度。
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检察院院长贺晓山,法院院长钱同江,两个人更是当场愣住,手里捏着的笔都忘了落。
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政府主官,竟然敢当着满屋子的面,把手伸向司法系统。
在柳城官场的规矩里,政府管行政,司法自成体系,井水不犯河水,这是多少人默认了半辈子的默契,今天竟被一个年轻人当众掀了桌。
顾明山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何凯同志!司法机关是受市委领导的,你一个政府主官,说这个话,不合适吧?”
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更静了,顾明山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何凯没急着接,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抬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顾书记,您是不是忘了,我除了是市长,还是市委副书记,现在,我就是以市委副书记的身份,在说这个话。”
顾明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方才那句“政府主官”,是当着半个柳城的官场,犯了个常识性的错。
堂堂市委书记,被一个后生当众点了出来,面子上怎么也挂不住。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悄悄低下了头,假装在翻材料,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没人敢看顾明山的脸色,也没人敢看何凯,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回合,柳城的一把手,落了下风。
顾明山僵了几秒,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把神色收住,只是语气还带着压不住的硬。
“何凯同志,对,你是市长,也是市委副书记,可纪委怎么行动,总不该由你一个人指挥吧?”
何凯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
“当然,这需要常委会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