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山叹了口气,“好吧,你过来吧,我在家里等你!”
听筒里的声音落下来,何凯跟老刘说了地址。
车子拐进安静的小区,路灯隔着行道树投下一块一块碎影,楼里大多窗户已经暗了,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
这是市委新家属院,比何凯住的那处新一些,楼间距也宽,楼下停着几辆熟悉的车,其中一辆,是顾明山的。
何凯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趟去,不是谈事,是过招。
今晚顾明山主动松口让他上门,反而比在电话里吼他,更让人捉摸不透。
车子停稳,何凯独自上楼。
老刘要跟着,被他抬手拦下。
这一趟,是他跟顾明山两个人的账,多一个人都不合适。
楼道里静得很,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在身后。
他在顾明山家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才抬手叩门。
门拉开,顾明山侧身让他进来。
客厅的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屏幕上滚动着新闻画面,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李艾不在。
玄关的鞋架上,也没看见第二双女式拖鞋。
顾明山转身,径直往客厅走。
何凯带上门,跟在后面,拉开侧边沙发坐下。
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电视旁边的烟灰缸里,摁着两个烟头。
这屋子收拾得干净,却没什么人气,李艾不在,连个倒水的动静都没有。
何凯扫了一眼墙上的合影,顾明山跟李艾站在一起,笑得端方。
“顾书记,您还没休息啊。”
“我能休息的了吗?”
顾明山的话尾沉着,指尖蹭过沙发扶手,没有抬眼,火气闷在里面。
何凯装作没察觉到,身子微微前倾。
电视里新闻主播正播报着什么,声音压得低,两个人都没在听。
“顾书记,还是电话里那件事,那么多老年人被圈在招待所,这不合适吧。”
“啪!”
遥控器砸在玻璃茶几上,弹了一下,停在茶盘边上。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电视里的新闻主播还在不紧不慢地念稿,像是跟这一屋子的火气毫不相干。
何凯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凯同志,那你说怎么办?你们市府的预案,是把这些人当成座上宾供着?案子根子不在柳城,也就宣传的时候沾到金苑御府这点关联而已!”
“而已?”
何凯盯着他,“顾书记,这不单单是一起非法集资案,也不是简单的杀猪盘,您觉得这件事分量很轻?”
顾明山胸口起伏两下,用力往下压着声音。
他端起那半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早凉了,他也没尝出来。
“骗他们的公司在魔都,周建明早就准备跑路,何凯,你的心思我清楚,但柳城不是慈善机构,你打算把这个烂摊子全盘兜下来?”
何凯轻轻摇头。
他看着顾明山,这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市委书记,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腰板还是直的,语气却已经带了急。
茶几上那半杯凉茶,一口没动。
“我不是要兜底。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想听听您的打算。”
“连夜送走,一刻都不能多留。”
“顾书记,这法子太急了,里面不少老人都快八十了,路上折腾,万一出意外呢?”
“难不成,还打算把柳城改成他们的养老院?”
何凯后背往沙发靠了靠,目光慢慢放淡。
这句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养老院!
他看着顾明山,这个平日里在常委会上谈笑风生的人,此刻鬓角的白发在电视光里格外明显。
“顾书记,您要是这么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跑到我家里来闹情绪?”
顾明山身子往前倾了倾,茶几上那半杯凉茶被他的袖口带了一下,晃出一圈涟漪,“何凯同志,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今天常委扩大会议你缺席这件事我先放一边,跟你通报一句,几个主要常委碰过头,连夜送走,这是集体意见。”
“说到底,就是想用这个办法把责任甩开。”
顾明山的声音陡然绷紧。
他没想到何凯这么不留情面,当着他的面,把那层窗户纸直接捅破了。
“何凯,说话注意分寸!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我现在正式安排你,马上牵头市府相关部门,把这一百多号人送走,送到哪里,你们自己协调,我只要结果。”
“顾书记,这个决定有问题,我不能执行。”
何凯撑着沙发起身,手搭在沙发沿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顾明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没出声拦。
顾明山眼角掠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藏得很好。
他等的就是这个局面。人在盛怒之下,才容易露出破绽,何凯刚才的反应,正好落在他预想的路子上。
这小子,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等这股火发到常委会上,他这个书记,就有话说了。
到时候,不是他顾明山不容人,是何凯自己不识大体。
“咣当。”
大门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明山抬手关掉电视,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的灯没开,他摸着黑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影。他甚至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刚坐下没两分钟,茶几上座机猛地响起来,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起身,穿过客厅,拿起书房的分机。
“周鸣啊,什么情况?”
“书记,出事了!有个老人突发心梗。”
顾明山指节一收,攥紧听筒。
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方才那点端茶杯的从容,碎得一干二净。
“怕什么来什么,送医院了没有?”
“送了,正在抢救,可剩下的老人全都炸锅了,大半夜聚在一起,说要集体请愿。”
顾明山握着听筒,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怎么搞的?你这个宣传部长,连场面都控不住!”
听筒那头的周鸣声音裹着一层委屈。
“书记,这群老人年纪摆在那里,我们不敢硬来,现在已经倒下一个,谁还敢上前推搡?万一再出个好歹,谁来担这个责任?”
这话戳中要害。
顾明山闭了闭眼,心里泛起一丝悔意。
事情比他预想的难。
周鸣在电话那头等他回话,他却半天没出声。
他想起何凯临走前那句"万一出意外",当时他只当是顶牛,现在看来,这小子是真的预见到了。
“行了,别跟我诉苦,当初又是调警力又是把门看守,你不想想,这帮老人的病历摞起来,说不定比你们个人履历都厚,自己想办法稳住。”
他压着火气挂断电话,听筒重重搁回机座。
顾明山瘫在椅子上。
方才在客厅里那股把何凯骂出去的劲,这会儿一点不剩。
他想起周鸣电话里那个词,心梗。
再想起何凯临走前那句“八十岁的老人”,后脊不由得窜上一股凉意。
今晚这一步棋,走飘了。
真要是再出一条人命,原本能压下去的事,瞬间就捂不住。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这个心梗的老人,是从哪个省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明天一早消息传到网上,会是什么样。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是凉的。
方才在客厅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劲,这会儿散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再耽搁,指尖划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何凯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才接通,那边似乎刚下车,背景音里还有夜风的声音。
顾明山深吸一口气,把方才在客厅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劲,一点一点压下去。
电话接通,他放缓语气。
这一句"态度不好",他这辈子没跟几个人说过。
“何凯同志,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你能不能再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