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缓缓起身,椅腿在地板蹭出一道轻响。
他这一站,不急不缓,却把会议室里的气氛压得更低。
长桌对面十几位老人,没人先动,都等着这位年轻市长先开口。
“郑老,如果您认为有必要,我尊重您的意见,上访是您的权利,我不会拦,也不会安排警力阻拦各位。”
这话听着客气,郑明德却眯了眯眼。
他在官场待了半辈子,最知道什么叫"不拦",什么叫"放任"。
郑明德退下来十余年,在官场上摸爬大半辈子,给人下套的本事半点没生疏。
他手掌按在桌沿,慢慢撑着站起来。
这一起身,动作不快,架子却端得十足,像还在单位主持会议。
“何市长,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跟着他来的十几名代表,一并抬身,椅子此起彼伏磕碰地面。
有人揉着腿,有人抓起外套,都等着郑明德先走。
这阵势,不像散会,像退场。
何凯毫不在意,他死死盯着郑明德。
但他并没有走,显然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之前威胁的话那也是虚张声势。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何凯抬手,掌心朝下虚压了一下。
“郑老,别急着走,都这个钟点了,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交流。”
郑明德停住脚步,侧过头,眉骨往下压着。
他在官场待久了,最听得懂"单独聊"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能单独聊,就是还没把话彻底说死。
“有话就说。”
“让其他人先回房间休息,我们两个人单独聊,可以吗?”
郑明德没应声,只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一众老人依次起身,鱼贯走出会议室,关门时带起一股穿堂风。
偌大的屋子,荧光灯嗡嗡作响,只剩下一老一少。
门一关,刚才那股互相试探的客气劲,一下子散了。
两个人隔着长桌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郑老,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偏偏带着这么多人,跑到柳城来?这么做,意义在哪?”
郑明德往椅背上重新落坐,后背靠实。
他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皮耷拉着,像在养神。
可那手指头,却在肚子上一下下点着,没停过。
“何市长,换作是你,被骗得告状无门,你能怎么办?我们这种弱势群体,还有别的路子?”
何凯没有接话争辩,多说无益。
他心里早就把脉络捋清楚了。
郑明德领着这群人过来施压,根子,怕是怕多年前在职时的旧账被翻出来。
一个退休副厅,不在魔都找相关部门,偏偏带百十号人跨省去一个县级市闹,图什么?
图的就是这边压不住他,图的就是把水搅浑。
他嘴角扯出一点笑意,那笑没到眼睛里。
“郑老,要上访,您更该回魔都,在那边反映,处理起来反倒更快。”
郑明德指尖叩了两下桌面,节奏忽然乱了半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也没尝出来。
“何市长,你这是跟我兜圈子?”
“不是兜圈子,道理您心里透亮,我也没功夫跟您绕,您觉得带上百号人过来施压,就能把事情压出结果?”
这话不重,却把郑明德那点"弱势群体"的架子,一下戳破了。
“问题不解决,我们就吃住在这里不走。”郑明德把脖子一梗,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这一辈子,在单位里拍桌子拍惯了。
何凯站直身子,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
“那我跟您透一句实话,最好抓紧回魔都相关部门把事情说清楚,再拖下去,晚节不保。”
这话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郑明德心窝里,他最在意的就是"晚节"两个字。
郑明德脸色骤然一变,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在桌面上撑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我不是危言耸听,您投进去那笔钱,靠退休工资,十辈子也攒不出来。”
郑明德脖颈绷紧,音量抬起来。
“我的钱干干净净,你不要在这里凭空揣测!”
他这一嗓门,把会议室的窗玻璃震得微微发颤。
何凯却没动气,反倒笑了一下。
老话说得好,人越缺什么,越喊什么。
何凯笑了笑,脚步挪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他没回头再看郑明德一眼。
“时候不早,郑老早点回去休息吧,就是不知道,今晚这一觉,您能不能睡得踏实。”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慢慢暗下去。
他没回头,也没必要回头。
那间屋子里的老人,今晚怕是要睁着眼到天亮了。
车子刚开出招待所大院,还没到住处,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
何凯抬手接起。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几分。
今晚这一场仗,从院子里骂到会议室谈,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听筒里是王辉的声音。
“情况怎么样?”
“王辉,陈岩那边?”
“何市长,这人太狡猾,又让他跑了。”
王辉的声音裹着一层压抑的沮丧。
他那边像是在车里,背景音有发动机的低响。
今晚这趟安平,算是白跑了。
何凯握着手机,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上。
深夜的马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盏扫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今晚的事,多谢你给我的那份资料。”
“郑明德,这是被你拿住七寸了?”
“算是。还有新消息吗?”
“有,一小时前我跟省厅汇报,刚拿到郑明德更深的底子,他个人确实一次性投了几千万,我发给你的信息没有差错。”
何凯指尖在手机壳上蹭了蹭。
“还真是几千万?”
“没错,他玩了个化整为零的路子,这次跟着他过来的不少老人,账面上投进去的钱,大半源头都是他。”
何凯心里一下透亮。
郑明德果然不干净。
几千万的盘子,借上百个普通人的名头分散投入,借这群老人当挡箭牌。
真出事了,这些老人是他的人肉盾牌。
真拿回钱了,大头还得落回他兜里。
好一个化整为零,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我明白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理,我心里有数。”
“市长,还有,省里有领导当年是郑明德的下属,后面大概率会找机会过来给您施压。”
何凯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
“这件事先放一放,你那边还有别的情况?”
“何市长,我怀疑队伍里面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不然陈岩不可能走得这么从容,实在太嚣张,简直是当着我们公安的面打脸。”
王辉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一个在逃嫌疑人,在警方眼皮底下从容脱身,还留下东西示威,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说仔细点,怎么回事。”
王辉那边停顿片刻,一声叹气顺着听筒传过来。
“我们追到会所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在会所里面消费完,还特意留下一枚子弹,几乎跟我们的人前后脚离开,这脸丢大了。”
何凯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一枚子弹,这不是逃跑,是下战书。
“王辉,不用过分自责,说到底,还是我们内部的口子没扎牢,往后要查的东西还多,任重道远。”
他这话说得平稳,心里却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能在警方围捕前从容脱身,还留下子弹示威,这背后的水,比想的还要深。
王辉没有何凯这份沉得住气的从容。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只听见发动机的低响。
“何市长,还有一件事,顾海亮当时也在陈岩待的那家会所。”
何凯眉头一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
“什么?他还在取保候审阶段,能随便往外跑?”
这一下,比陈岩留下子弹还让他意外。
顾海亮是顾明山的儿子,两起刑事案件在身,取保候审期间居然敢出现在那种会所。
这是根本没把法律放在眼里,还是压根没人敢管?
“按规定绝对不行,这种情形,符合重新收监的条件,我打电话,就是想请示您,抓,还是不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