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瑶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那口气从嗓子眼里慢慢漫出来，把她从昨晚到今早攒下的紧张、局促、不安，一层一层卸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还飘着苞谷面糊糊的焦香，砖茶熬久了的微涩缠在鼻尖，阿伊莎身上那股被阳光晒透的兰花皂角香也还在，温温吞吞地裹着她，暖得人心里发软。
她把双肘抵在桌沿上，双手虚拢着，掌根贴合，指尖斜斜靠在脸颊旁边。这个姿势带着卸下紧绷之后的松弛，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一缕晨光从油毡缝隙里溜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顺着腕骨往上漫，在小臂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
这些天压在心头的东西，在这一刻松动了。
大抵是想明白了一些她从前没想明白的事情，又或许是她从前总是跟着团队里大多数人的情绪走，去抱怨馕太硬，嫌弃风沙大，觉得每一天都在熬，觉得这日子一眼望到头，觉得这里环境艰苦到不是人待的地方，觉得只要一回上海她就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所以，人就陷在那种沉闷的、动荡的集体情绪里，脸色也不自觉地沉下去，眉眼之间总像蒙着一层灰。
而今她看着对面失神的孟铭，在他身上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后，也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想想。即便那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境界，不过人生嘛，不就是挑战完一个区域，营造出舒适区后又接着挑战嘛。
充满体验和感悟，才是来一趟的精髓啊。
所以她来这一趟，真正的目的，不就是来体验的吗？在原来的舒适区里待了那么多年，出来碰一碰风沙、尝一尝干馕、熬一熬通宵，才算真正来过。
而且，她还觉得孟铭身上有一种魔力。
他来研究院的第一天就引起了阿伊莎的注意，那位在王锦林教授口中“稳重”的学生，偏偏愿意跟着这个团队里口碑出了名差劲的“刺头”一起做事，还由着他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一开始她不理解，只当是阿伊莎一时糊涂，现在她明白了。
那些隐隐约约的念头在刘瑶心里转了又转，最后化成一股轻轻的气，从鼻子里呼出来。
她被自己这些想法逗得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浅，却很真切。那层蒙在脸上的灰被这片笑意冲开了，眉眼之间活泛起来，多了几分明亮的生气。眼里细碎的光被那缕阳光串成一小片，亮莹莹地缀在她的瞳孔里，裹着实打实的真诚，干净得让人没法把视线挪开。
孟铭就是被这片亮晃了一下，原本凝在灶膛火光上的视线，下意识移了过来，落在她脸上，就定住了。
那片清亮底下，是认认真真的郑重，没有强求，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想跟着他去摸摸这片土地的诚恳。
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先前在脑子里翻涌不休的荒滩、裂得见底的河床、漫天卷着的黄沙，都在这一刻慢慢退了下去，混沌飘远的意识一点点回笼，终于从那些熬了十几天的疲惫思绪里抽离出来，重新落回了这间暖烘烘的灶房里。
刘瑶深深吸了一口裹着奶茶咸香、柴火焦气的空气，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圈的念头，顺着这口气稳稳沉进了底，连带着心跳都放得平缓又扎实，和灶膛里柴火跳动的节奏慢慢合上了。
前倾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分，手肘在磨得发毛的木桌沿上轻轻蹭了蹭，粗糙的木纹硌着小臂，反倒让她更笃定了几分。指尖还斜斜搭在颊边，脸上带着把藏在心底的真切想法说出口的坦荡。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孟铭脸上，没有半分躲闪，连风掀动额前碎发扫过眼睫，都没眨一下。
缓了两口气，等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都落稳了，她才开了口。声线是温温的，从喉咙里漫出来，还带着奶茶的余润，晨间那点拘谨的发颤、局促的拔高全不见了。
“下次，”刘瑶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递出来，不像平时在课题组发言那样绷着，也没有刚才在院子里替孟铭说话时那种压不住的颤。平稳，轻缓，每一个字都是吐出一口气之后才稳稳落下的，像泡软了的馕，不再硌得人发慌。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句话从胸腔里升起来，擦过喉咙时带起一点点温热的震动，然后在舌尖上停了半拍，才不紧不慢地送出去。
“你如果有外出调研的计划……”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出这几个字的生分与拘谨，太窄了，装不下她此刻心里翻涌的念头。舌尖轻轻抵了下微热的下唇，把没说完的半截话咽了回去，眼底的笑意漫开，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热切，换了句更干脆、更敞亮的，“不，你只要有往戈壁里走的想法，都可以喊上我。”
她的话里没有半分强求，没有半点讨好，只有掏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真诚，像在说今天要添柴、要烧奶茶一样，是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这不是应付任务，不是随波跟风，更不是一时脑热的妥协，是她真的想跟着孟铭，把双脚扎扎实实踩进这片土地的沙土里，去亲眼看看孟铭口中的荒滩与枯河，去亲手摸摸这片喊渴的土地里，藏着的那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刘瑶说完，也没等孟铭回应，视线就飞快地移开了。她不是不期待答复，只是心里莫名笃定，孟铭不会拒绝。
一个愿意带着阿伊莎跑遍荒滩的人，怎么会拒绝另一个也想踩进沙土里去看看的队友？她来这片土地的时间不长，但她信孟铭。
一阵风就从戈壁滩上漫了过来，穿过院墙的豁口撞进灶房，被满屋的热气滤去了清晨的凉，扑在脸上时，只裹着院外沙枣叶翻动的淡苦气，在桌旁轻轻打了个旋。
风里裹着几声闷闷的羊叫，从土墙外头飘进来。
刘瑶刚说完话，气息还没完全落稳，耳朵先捕捉到了那几声叫唤。
闷闷的，哑哑的，像被风沙磨粗了嗓门，隔着半片沙地悠悠地荡过来，还没在灶房里落定，又被下一阵风轻轻卷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