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养的,多是本地耐粗饲的土羊,”阿伊莎说,“抗风沙,冬天零下二十度的寒夜,圈里铺层干芦苇就能扛过去,喂点干秸秆、梭梭枝就能活,不像外面引进的良种羊,娇贵,在这片戈壁里扎不下根。”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目光往村东头的方向扫了一眼,“早几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沙化没这么凶,家家户户房前屋后还能散养个十几只,下了羔子就圈在院子里,墙根下长着苦豆子、骆驼刺,门口的沙枣树下也能长出嫩草,羊不用走远,在家门口转一圈就能啃个半饱。谁家的羊跑丢了,站在村口喊一嗓子,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帮着找。”
“但是这些年,沙是一年比一年凶,”她顿了顿,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好似只是在调整换气的节奏,“外围的草场被流沙吞了大半,沙丘一年比一年往前推,红柳少了,梭梭也稀了,剩下的只长些稀稀拉拉的骆驼草,连羊群的牙缝都填不满,就再也没有能放出去撒开了跑的地方了。各家各户的羊,慢慢地也就集中到村东头那片地势最高的土坡上。”
阿伊莎端起粗陶碗,指尖先触到陶壁上凹凸的颗粒感,混着奶茶未散的温热,一路暖到发凉的指节。她低头抿了一口,咸香的奶味裹着砖茶淡淡的涩意漫过舌尖,奶皮子的绵密贴在唇上,刚好润过被戈壁风吹得发干的唇与喉咙。
“圈舍是就地取土夯的土坯房……”
原本到了嘴边的,本就是这样三两句就能带过的短句。她完全可以只说,圈舍是土坯夯的,墙根堆着防沙障,集中养着图个方便。她素来不爱说这些细碎磨人的日常。
这些从小看到大的、跟风沙较劲的日子,苦得太实在,说再多情绪都没用,不如一铁锹一铁锹挖沙、一捆一捆背梭梭枝来得实在。来这里两年,她跟外来的调研团队说过最多的,是数据,是方案,是治理点位,从不是这些藏在风沙里的、带着土腥味的日常。
可抬眼的瞬间,她就撞进了刘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晨光从油毡缝里斜斜漏下来,刚好落进她眼底,盛着满当当、不加掩饰的好奇,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恨不得把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桩一件,都认认真真吸进去、刻下来。那眼里没有半分之前抱怨馕太硬、嫌风沙大的抵触与不耐,只有纯粹的、滚烫的、想真正弄懂这片土地的渴望。
那眼神太熟悉了。
她是土生土长的新疆姑娘,从小在戈壁边缘的县城长大,见惯了漫天卷地的黄沙,看熟了红柳梭梭迎着风长的模样,听惯了羊群的咩叫和坎儿井叮咚的流水声。这片土地的苦与韧,早就顺着风沙,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一直到她第一次踏进上海。那个和家乡天差地别、连风的味道都全然不同的世界,像一汪全新的海,一下子裹住了她。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的。
睁着一双不肯安分的眼睛,连黄浦江的风裹着的湿润水汽都觉得新鲜,那风是软的,扑在脸上没有沙,不会刮得脸颊发疼,和戈壁上裹着碎石子的烈风完全是两个样子。她拽着同宿舍的上海同学,没完没了地问东问西。
她问地铁要怎么换乘才不会坐反?外滩的那些老房子,都有多少年的历史?巷口的便利店,真的能亮一整夜、二十四小时不关门吗?
甚至路边遮天蔽日的悬铃木,落下来的叶子都是软的,不带一点沙土;弄堂里青砖砌的石库门,门环上的铜绿都让她觉得新鲜。桩桩件件,她都要刨根问底弄个明白。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想把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摸透的热乎劲,和此刻刘瑶眼里的光,分毫不差。
那点到了嘴边的、三两句就能带过的短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碗沿粗糙的颗粒,原本绷着的肩线不自觉地松了些,语速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空着的后半句话,在她的脑子里慢慢铺展开来,那些她从小跟着阿爸阿妈、跟着村里的乡亲们一起经历的日常,一点点浮了上来。
是夯土坯时,晒得发烫的黄土粘在手上,嵌进指甲缝里的涩;是背梭梭枝时,坚硬的枝桠划破手背,细沙钻进伤口里,混着汗沙辣辣的疼;是开春风沙最烈的夜里,被风声惊醒,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出门,看着被流沙埋了半面的圈墙,铁锹撞在冻硬的沙块上,震得虎口发麻的沉。
她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敷衍,更不愿意浇灭这样一双透着滚烫渴望的眼睛。
“圈舍都是就地取土夯的土坯房,一层土一层芦苇压出来的,只有这样,才能扛住戈壁的烈风。”她开了口,语速放得比刚才更缓,连语气里都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一字一句,把那些祖祖辈辈跟风沙较劲的日子,慢慢讲给了眼前的姑娘听。
“墙根密密麻麻堆的全是捆好的芦苇和梭梭枝,都是村民们一趟趟从十几里外的戈壁滩背回来的。要扎成防沙障,埋进沙里半米深,不然一夜大风过去,连枝带捆全给你刮没影。”
阿伊莎说起这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日头足不足,可每个字里,都藏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刻在日子里的较劲,“每年开春风沙最狠的时候,真的能一晚上就把半面圈墙埋住,圈门堵得严严实实。全村的男人扛着铁锹挖半个上午,才能把圈门掏开,把羊放出来,全靠这些防沙障多挡一点沙。”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多到说完这句,自己都微微愣了愣。这些话,比她来这里两年,跟所有外来调研团队说过的家常加起来都要多。
她微微喘了口气,指尖依旧贴着温热的碗壁,继续往下说:“把羊、骆驼这些牲口聚在一起养,不光是喂料喂水方便,更重要的,是留了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