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铭也清楚,自己当下最要紧的,就是把所有的严重性和最坏的后果都摆在明面上,让刘瑶自己选,选一条或许满是风沙、甚至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来这里,是抱着实打实的心思做事的,胸腔里装的全是点位、数据和沙障的规划,半点不想在埋头苦干的时候,还要分心去应付旁人的情绪起伏、拉扯那些无关紧要的矛盾。
那种分心的疲惫,比在沙地里蹚一天路、扛一天锄头更磨人,既耗自己的精力,也是在浪费所有人耗在这片戈壁上的时间。
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该用在能真正改变这片土地的事上,容不得半点虚耗。
孟铭抿了抿干涩的唇,缓缓转回头。他在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沉郁,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凝重。
“而且,有可能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你头天晚上修好的田埂,第二天一睁眼,可能就被风沙抹平了,连痕迹都找不到。”
孟铭说着,两手撑着膝盖,慢慢从矮凳上站起身。凳腿蹭过地上薄薄的细沙,发出一声沉闷的拖拽声。他蹲得太久,又熬了一整夜,肩背沉得像压了半袋沙土,动作滞缓得有些僵硬,膝盖骨节忽然“咔嗒”响了一小声,酸胀感顺着腿弯往上爬,直窜后腰,他只好顺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形。
掌心触到粗糙的木纹,嵌在缝隙里的细沙硌着指腹,涩得发紧,指尖磨出的薄茧,被沙粒一蹭,泛起细密的刺痛。
他没有站定,而是拖着发沉的脚步,慢慢踱到灶房的土墙边。窗外的风正顺着墙缝钻进来,裹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沙砾,打在他晒伤还没好透的脸颊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刺痛不重,却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密密地扎在颧骨和鼻梁上,连带着眼皮都跟着发沉。他眯了眯眼,让那阵风把脸上残余的温度又往下压了压。
灶房里的空气闷热又浑浊,奶茶的咸香、柴火的焦味,还有风沙的干涩混在一起,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堵。
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梭梭枝,枝桠扭曲着,还沾着未抖落的沙粒,风一吹,细沙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与原本就薄薄一层沙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刚飘进来的,还是早已在这里沉淀许久。
孟铭看着那几捆梭梭枝,目光在枝桠干枯的疤节上停了片刻。他的嗓子似乎也沾上了点沙砾,声音低沉到有些沙哑,“你费了半个月扎下的草方格,自以为把流沙按住了,可一场黑风暴过来,沙子照样翻过方格,把你刚种下的梭梭苗连根埋掉。”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那捆梭梭枝,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还能摸到当年被沙埋住的梭梭苗的干涩触感。
枝干在掌心下硬而脆,轻轻一折就断了,断面上的纤维早已失了水分,白惨惨的,像骨头渣子。
阿伊莎顺着他的动作看去。
她认得那些梭梭枝,那是她之前跟着村民一起种的,就在村子北边那片最不扛风的沙地上。
当时刚好遇上小的风暴,其实躲在家里基本也就没什么事情了,她以为那点风沙不至于掀翻刚扎下的苗,可等到一夜风沙过后,整片苗田都成了沙堆。她蹲在沙堆前,用手一点一点刨开浮沙,刨了半天,只摸到几截干枯的枝桠。
苗没了,根断了,手指甲里全是沙,到最后她把那几截枝桠捡回来,搬到了灶房墙角,当柴火烧。
她眼中的神色闪烁了几下,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亮了一瞬,又暗淡了下去。暗淡之后,只剩一种被这片土地反复搓磨过后的、干巴巴的无力与清醒。
到现在,她连失望都懒得再摆出来。
灶膛里的余烬跳了一下,映在她眼底,像远处沙丘脊线上最后一抹快要灭掉的残阳。
紧接着,孟铭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气音较多,像是知道了那些梭梭枝的由来,也在替这片土地上所有白费过的力气惋惜似的。
你从几十公里外引来的水,沿着修好的渠道往下淌,还没淌到田尾,就渗进了干透的沙地里,一滴都不剩。”
他说着走到水缸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桶沿的水珠。那几滴水珠是刚才舀水时溅上去的,还带着井底深处的凉意。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漫,漫过指节,漫到掌心,像一条细细的、凉丝丝的线,刚好压下几分心口的沉郁。他的指尖在水珠上停了一瞬,没有抹掉,只是让那股凉意多留了几秒,才收回来。
“还有那些地……你以为改良了土壤,压住了盐碱,可浇两轮水之后,地表照样泛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咔咔响,苗的根还没扎下去,就被碱烧死了。”
孟铭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脸颊在灶膛的暖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晒伤之后皮肤底下就会翻出那种闷闷的、发烫的红,连眼尾的倦意都被这份沉重盖过了几分。
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下唇那道血口子一开一合,偶尔渗出一点暗红的血珠,他舔一下,血珠没了,过一会儿又渗出来。
“后续的规划,也可能随时调整,比如,我们今天定好的点位,明天可能就因为沙丘移动找不到了。我们测好的地下水埋深,下个月可能就降下去好几米。我们做的所有准备,都有可能白费……”
孟铭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没有夸张,没有渲染,只是在陈述那些他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的、这片戈壁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粒浸了冷沙的石子,沉甸甸的,压在灶房闷热的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他说着,转过身,后背靠上灶台边缘的土坯,土坯被柴火熏了一整天,隔着棉布衫烫着他的肩胛骨。
那点烫意不凶,是温吞吞的、往骨头里渗的那种热,像这片土地本身,不会一下子把你烧穿,但一点一点地磨,磨到你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时候,就已经被它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