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夏提教授说完,弯下腰,把阿伊莎额前那几缕被冷汗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开,粗糙的指腹蹭过阿伊莎发烫的太阳穴。
“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孟铭站在原地,脚像被钉进了那片被踩实了的沙土地里。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胳膊肘撞在他的后背上,撞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有人抱着卷好的粗布担架从他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急促的风,沙粒扑在他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戈壁的干沙,一粒一粒地堵着,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阿伊莎被人从床上托起来,看着她的左腿在移动时不受控地晃了一下,她咬着下唇,牙关处渗出一丝暗红,却硬是没出声。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又散了几缕,遮住了半边眉眼。
她偏过头,动作很慢,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能完成,眼睛找到了人群里僵立着的孟铭。
她看了他几秒,那目光里没有泪,没有软弱,和他认识她以来的每一次一样,沉静得像戈壁深处那眼结了薄冰的泉。
她在告诉他,她没事,她在催他,以当前的事情为重……然后担架被抬出去了,发动机突突的轰鸣声在院门口响起,混着车轮碾过沙地的沙沙声,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
铭站在那间被血腥味浸透了的小屋里,周围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有人在问王教授查得怎么样了,有人说酒瓶子到底是谁丢的,声音嗡嗡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他走出去,沿着担架抬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戈壁的夜风灌进院子,刮得葡萄架上的老藤簌簌地响。
孟铭站在那间出事的器材室门口,看着里面被扶正了的铁架、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碎玻璃碴子,和墙角那几只横七竖八的空酒瓶。
最里面那只瓶身上还贴着便利店货架上最底层的标签,标签翘了边,是被人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时蹭的。
孟铭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谁丢的瓶子”这件事,查出来并不难。
学生们住的屋子就那几间,谁带了酒、带了多少,一问便知。
那个被顾响要了两瓶酒的女生第一个站了出来,她眼眶红红的,说话时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抖得不成句:“他……他找我要的,我、我不知道他会丢在那里……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个女生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又不是你的错,你慌什么。”
可拽袖子的那只手也在发抖。
王锦林教授问了一圈,最后站在器材室门口,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看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碴子,花白的眉毛压得很低很低。古丽夏提教授站在他旁边,拢了拢肩上的旧棉袄,叹了一口气。
顾响是当天夜里自己站出来的,没有人去叫他,是他自己从屋里走出来,穿过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地,走到两位教授面前。
他没有躲,没有辩解,只是把从仅剩的唯一一瓶还没开的酒搁在桌上,又把空了的酒瓶一只一只从器材室角落里捡回来,排在墙根下,排得整整齐齐。
“是我丢的。”他说。
两个字之间没有停顿,不带情绪,也不带辩解。王锦林教授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是你?”他只问了这两个字。
古丽夏提教授站在门口,花白的碎发被夜风拂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顾响看了很久,顾响低着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这个动作他从那晚在屋里听教授说“最努力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起,就反复做了无数次。
镜片上其实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
古丽夏提教授最终也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转过身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句很轻的话:“小顾,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回去”两个字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回音。
不是“遣返”,不是“处分”,是“回去”,像是在说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该回家了。
顾响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大巴车停在院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和送阿伊莎去镇上的那辆破三轮是同一种声音。
他从屋里出来,只背了一个书包,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服、他的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份他唯一一次认认真真做完的研讨会纪要。
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那些从上海千里迢迢带过来的净水器、真丝床笠、便携咖啡、密封收纳盒,他一样都没带走。
顾响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连同那副陪了他好几年的金丝框眼镜。
来接他的是镇上派来运送物资的顺路车,司机叼着半截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夜色还浓着,戈壁的天边连一丝鱼肚白都还没翻出来,满天的星子被风沙滤过一层,暗哑地亮着。
顾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感觉到车轮碾过沙地,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朝着村外的方向驶去。
他没有回头看,却在某个瞬间忽然睁开眼,后视镜里,研究院的土坯院墙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被漫天黄沙揉得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自己靠在器材室的墙上,酒瓶子从指尖滑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磕碰。
他靠在器材室的角落里,一瓶接一瓶地灌,灌到第二瓶过半的时候,手没拿稳,瓶子从指尖滑下去,骨碌碌滚进了铁架底下。
他弯腰去捡,眼前一黑……不是醉,是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血糖低得连弯个腰都费劲。
等那阵眩晕过去,他又靠回墙上,心想待会儿再捡。
待会儿……后来他忘了。
后来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戈壁的风拉得绵长而缓慢。
阿伊莎被送进县城医院的第二天,孟铭一个人开着那辆破三轮,把方案里剩下的地全跑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