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哥儿其实不怎么配合。
不是腿不抬高,就是手乱伸,再有就摇头晃脑的乱伸脖子。
就像是故意使坏,故意挑战旁人对他的忍耐来试探对他到底好不好那般。
一但你不耐烦,这孩子就好似抓住了你的把柄那样洋洋得意,证明他的确是对的。
证明这世上没有真的对他好的人。
沈肆知道这孩子是有些聪慧的。
他一眼能够看穿沈钧,其实这孩子心里是极度的不安全感。
这何尝不是这个孩子最可怜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不配不被人好好对待,因为在他六岁的人生里,从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沈肆的动作还算温柔,不管沈钧怎么作,好歹是好好的将衣裳给他穿好了。
接着又给沈钧擦湿发。
沈钧的头发和季含漪有些相似。
洗干净后很柔软。
或许沈钧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无理取闹有些没意思,现在倒是乖乖的坐在凳子上,让父亲给他擦头发。
文安看着小世子这会儿乖下来,心里头也很欣慰。
如今小世子找了回来,总算都完完整整了。
披散头发的沈钧看起来很乖巧,坐在那里,但确实脸上有一股天生的清冷,这是从他父亲身上得来的。
这就是血脉传承中神奇的地方。
文安当时第一眼清晰见到小世子,就就确定了那一定是小世子。
因为除了那四五分相似的脸,还有就是因为那脸上无意中流露的神态,实在是太像了。
从前小郡主小时候也像侯爷多一些,如今小郡主渐渐有些长开,倒是像夫人多一些了。
不过小世子的眉眼,与侯爷如出一辙。
沈肆给沈钧擦干头发,接着对沈钧道:“现在去睡。”
“我们明日早点动身回去。”
沈钧小小的身子却生了一身的反骨,偏要与沈肆反着来:“我才不睡。”
沈肆低头:“那你要做什么?”
沈钧轻哼一声:"我才不要你管。"
沈肆是真真的生气了,拎着沈钧的后领子就往床榻上走,又给小东西扔到床上。
钧哥儿显然没想到沈肆这么简单粗暴,刚想反抗,又看到沈肆那沉下来的眉眼,又觉得骇人,又气鼓鼓的缩在一边。
沈肆无奈的用被子给钧哥儿盖上,让他好好睡。
如今虽说过了年关,也已经入了春,但春寒料峭,夜里还是有些冷的。
沈肆再上了榻,这小子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好好老实一点,不然在别的地方睡,估计又要闹得天翻地覆。
沈钧不想这么妥协的,可他摸了摸被子,被子很柔软,身下的床铺也很舒服。
还有身上穿的绸缎里衣,曾经他也羡慕的躲在角落看别人穿着亮闪闪的衣裳,现在穿在了他的身上。
本来还想要闹一闹,让这个自称是他爹爹的人让他受不了,让他最好骗不下去露出他的真面目。
但无奈床榻太舒服了,终于不是睡在杂草里,不是缩在破庙的角落里,也不是偷偷去别人的屋檐下头睡。
小小的身子很快舒展开,白天其实闹得已经不少了,现在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肆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眉眼软下来,这才轻轻的撑起身体去看钧哥儿的眉眼。
漂亮的眉眼依稀有季含漪的影子,很漂亮的孩子。
即便风餐露宿,皮肤稍有点黑了,但脸蛋还是有些婴儿肥,比宜姐儿瘦了些,但若是男孩,这样瞧着眉目更清晰。
又看钧哥儿的一只小脚丫露在外面,沈肆伸手去拉被子盖上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看钧哥儿的脚和小腿。
小脚上都是茧子,小腿上有几处青了,又拿出药膏来仔细给钧哥儿抹药。
擦完药,沈肆才睡下不久,脸上就被一只脚丫踢了过来。
沈肆没想到钧哥儿的睡态居然会这么差,深吸一口气强忍脾气又将钧哥儿掰正了好好睡。
只是没一阵,腰上又被踢了一脚。
沈肆头疼的很,又给钧哥儿重新盖好被子。
但依旧没睡多久,钧哥儿半夜里起来忽然要尿尿。
沈肆撑着身体起来,尽管疲惫,还是抱着钧哥儿起身让他去尿。
钧哥儿被父亲抱在怀里,很温暖宽阔的胸膛,他小手搭在沈肆的肩膀上,第一回老老实实的被父亲抱回来,又老老实实的缩在被子里。
沈肆跟着睡下的时候,钧哥儿忽然问:“你真的是我父亲么?”
沈肆侧着身,在暗色中看着钧哥儿,低沉道:“是。”
简单的第一个字,钧哥儿听到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反驳,只是将小脑袋埋进他从未感受到的柔软干燥,又温暖的被子里。
有人会抱着他去尿尿。
那个人说是他的父亲。
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父亲,没有爹爹,原来他也有爹爹。
钧哥儿自己觉得自己睡的老实,但对沈肆来说绝不是这样的。
这小子的睡态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睡着睡着,脑袋就在沈肆的脚那头了,被子经常盖不在身上,四仰八叉,还磨牙。
早上起身的时候,沈肆眼底全都是青色,文安进来看到主子这样子都吓了一跳。
再看床上的小主子,两只小腿大张,姿态十分不雅致的正呼呼大睡。
文安好似大致能猜到怎么个情况了。
他一边给沈肆更衣,一边低声道:“小世子睡的真好。”
沈肆揉着眉心,为了这小子,连着两夜没好好睡了。
幸好含漪没来,要是来了不也得被这小子折腾。
沈肆让文安去给钧哥儿穿衣,自己去隔间梳洗,才刚净脸,外头就响起哎哟一声的惨叫声。
沈肆忙出去一看,就见着文安正扶着老腰,钧哥儿正站在床沿上,看着沈肆出来,且脸上神情不快,就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文安也忙道:“小世子确实不是故意的,是小的过去吓到小世子了。”
沈肆看向文安的脸,见文安一只眼眶泛红,让文安不用隐瞒细说。
文安只好说了经过。
原来是他过去叫钧哥儿起身的时候,钧哥儿应该正在做梦,梦里被惊醒了,一下子跳起来就给了文安眼睛上一拳。
文安哪儿会功夫,手上还拿着衣裳就被打得跌在地上。
沈肆的目光看向沈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