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挑眉轻笑,答得理所当然:“你做的,我自然吃!”
唐玉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她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利落,像是想用忙碌来压下某些翻涌的情绪。
碗筷归拢到厨房,洗净,擦干,放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擦了擦手,回到正房,从柜子里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来。
那包裹用厚实的青布裹了好几层,边角缝得严严实实。
她将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凌川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包裹上时,渐渐凝住了。
第一件取出的,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锁子甲。
精铁打制的细环,一环扣一环,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她将它展开,铁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她抚了抚锁子甲的边缘,轻声道:
“这是托城南那位姓周的老铁匠打的,他年纪大了,本已不收活了,我加了三成的工钱,又等了大半个月,他才肯动手。
铁环是反复锻打过的,比寻常锁子甲更轻,但韧性更好,寻常刀箭轻易砍不穿。”
她放下锁子甲,又取出一件。
那是一块护心镜,巴掌大小,打磨得极为光滑。
边缘用厚实的牛皮包裹了一圈,背面衬了一层柔软的绒布,可以减少摩擦,贴着胸口也不至于硌得慌。
她将它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检查了一遍没有瑕疵,才放到一旁。
接下来取出的,是一套犀牛皮制成的护臂和护胫。
犀牛皮比寻常牛皮更厚实坚韧,却又不失柔软,她特意让工匠在关节处做了特殊的拼接处理。
不是一整块皮料硬包上去,而是裁成若干小块,用坚韧的丝线交错缝合。
使得活动时关节不会被束缚,跑跳腾挪都不受影响。
她将那副护臂拿在手里,弯折了几下,向江凌川演示它的灵活度:
“你看这里,肘弯处的拼接缝线是斜向的,屈臂的时候不会勒住。
我试过好几版,才找到这个最合适的裁法。”
她又拿出一条犀牛皮腰带,腰带的暗侧缝了几个隐蔽的小口袋。
大小刚好能塞进几枚飞镖、一截备用弓弦、或是一小包金疮药。
她将腰带翻过来,指了指那些口袋的位置:
“这些是暗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紧急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
最后取出的,是几双厚实的布袜和护腕,用料寻常,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亲手缝的。
她将它们摞在一起,低声道:
“这些都是日常容易磨损的,我多备了几套,换着穿,能撑久一些。”
除了锁子甲是精铁所制,其余的护具多用犀牛皮或其他坚韧的动物皮料制成。
她也想过,若能花重金打一副全身铁甲,防御自然更好。
可一则全身铁甲造价昂贵,几乎要耗尽她大半积蓄;
二则铁甲沉重,他此去凉州路途遥远,带着一副几十斤的铁甲赶路,实在不便。
她只能在这些轻便的皮甲和局部护具上做文章,尽可能地兼顾防护与灵活。
她说着说着,眉头又渐渐皱了起来:
“到了凉州那边,若有机会,你还是去找当地的铁匠铺打一副合身的铁甲吧。
那边的铁匠常年为边军打制兵器,手艺应该比京城的好。
就是不知道要多少钱……”
她低声盘算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像是已经在心里打起了一副算盘。
江凌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一样一样地取出那些护具,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解每一件的用途、来历、改良之处。
他一开始还想说点什么——想笑着说“用不着这么麻烦”,或是“带这么多东西上路太累赘了”。
可他刚哼笑出声,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一抬眼,便对上了唐玉的眉眼。
那是一种他极少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
冷厉的,直白的,带着一种近乎狠戾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上回他调侃她买护甲时,她二话不说踢了他一脚。
那一下可没留情,小腿胫骨青了好几天。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他乖乖地闭了嘴。
唐玉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这是我选出来的护具,你先把一整套穿上,看看合不合身,行动有没有阻碍。
若有哪里不好,趁现在还来得及,拿去改。”
江凌川张了张嘴,可他刚看了她一眼,就见唐玉皱着眉头瞪着他,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试不试?
他立刻收声,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那些护具。
锁子甲,合身。
护臂,松紧适中。
护胫,绑带系紧后不影响屈膝和下蹲。
犀牛皮腰带,扣上之后正好贴合腰线,暗袋的位置也顺手。
他穿戴整齐,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又拿起靠在墙边的长刀,横劈竖砍了几下。
又换了一杆长枪,舞了几个枪花,最后收势站定,微微有些喘。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指出了几处细微的阻碍。
护臂的肘部拼接处在全力伸展时略有拉扯感,护胫的绑带在小腿肚的位置可以再收紧半寸。
唐玉一一记下,打算明日就送去修改。
护具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可唐玉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一些。
她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江凌川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眉头紧锁的模样,伸出手去,想用拇指将她眉心的褶皱抚平。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眉心,半路上就被她一把抓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究竟……什么时候走?”
那个“走”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问:“你用什么法子向侯爷和朝廷交代?”
江凌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磨了磨,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来安抚她。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淡然:
“先不急。京城里还有许多事没有交代完,且还得等一阵子呢。”
说罢,他嘴角又浮起那抹她熟悉的、带着几分狎昵的笑意,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些,“还有时间。”
唐玉自然知道他说的“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侯爷尚未回京,太子倒台的余波还在朝堂上震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惊天巨变吸引着。
他们暂时还有时间。
在这座归燕里的小院里,在这道巨大的裂缝中,短暂地喘息,温存,享受片刻新婚燕尔的亲昵。
可她还是不理解。
这男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么大的事,下一瞬可能就是天崩地裂、改朝换代,他怎么还能这么优哉游哉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事吗?
他知道那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的思绪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丝线,理不出头绪来。
可当她抬眼,看到他正站在烛火旁,低头调整护臂的绑带,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那些悬在头顶的利剑根本不值一提。
她心里那团乱麻之中,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对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乱七八糟的。
她甩了甩头,终于想起一早就想问他的那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太子……不好了。那太子妃呢?她如今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