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一道冰凉已经抵上了她的咽喉。
她的身体在瞬间绷紧,瞳孔骤缩。
她的手往腰后探去,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到刀柄的那一刻,那个挟持她的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急促:“快走!”
这声音太过熟悉了。
她不由得微微侧过头,借着车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那一线朦胧的晨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满脸血污,发丝散乱,颧骨上一道新鲜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但那五官轮廓,那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陈豫。
同一瞬间,陈豫也看清了她的脸。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手腕一翻,几乎是本能地将抵在她咽喉上的刀刃撤了下来。
唐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
他方才抵住她脖子的,根本不是刀刃,而是刀背。
冰冷的触感来自刀身的铁器温度,而非锋刃。
难怪她没有感到丝毫痛楚,也没有被割破皮肤。
然而下一瞬,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道黑影如鹰隼般从车顶俯冲而下。
朔风的身形在狭窄的车厢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一手扣住陈豫持刀的手腕向外反拧,另一手肘压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猛地掼向车壁。
陈豫的脊背重重撞在木板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齿间溢出。
唐玉这才注意到,他右臂的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深黑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还在往下滴血。
方才朔风反制他时牵动了伤口,那声闷哼不是因为被制服,而是因为伤口被扯裂。
“不要伤他!”唐玉急忙开口,“是认识的人。”
朔风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压制在车壁上的陈豫,又抬眼看向唐玉,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和犹疑。
他没有立刻松手,但力道已经卸了几分。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停住了。
江进勒紧缰绳,将马稳住,随即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在车厢内迅速扫了一圈。
陈豫被朔风压在车壁上,唐玉安然无恙地坐在另一侧,场面虽然紧张,但显然还在控制之中。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
“主子,前面有宫里的禁卫在设卡盘查,不知道在捉什么人,正往这边过来了。”
唐玉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地看向朔风。
他一身玄色夜行衣,面罩半褪,腰间还别着短刃。
这副装扮若是被禁卫看到,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朔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目光微沉,松开了压制陈豫的手,身形微动,便要抽身离开。
但他又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豫身上,显然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熟人”仍存戒备。
唐玉没有犹豫。
她俯身捡起陈豫掉落在地的那把刀,握紧刀柄,将刀刃横过来,抵在了陈豫的咽喉前。
朔风见状,不再迟疑,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车帘之外。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陈豫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又抬眼看了看唐玉,微微挑了挑眉。
他没有反抗,反而坐直了身子,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车内光线昏暗,唐玉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陈豫的伤势,车帘便再次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明亮的晨光涌入车厢,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唐玉顺势将刀收入袖口。
来人身着禁卫甲胄,腰佩制式长刀,目光锐利地在车厢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唐玉和陈豫身上。
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同样装束的士卒,手中按着刀柄,神色警惕。
“这个时辰,你们怎么在大街上乱逛?”
“城中出了大事,宫中有刺客潜入,我等奉命排查一切可疑人等。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唐玉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刺客?宫中出了刺客?
难道她昨夜去东宫的行踪被人发现了?
还是说,这与陈豫有关?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陈豫,他浑身是血,手臂带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无辜路人”。
陈豫却比她更快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官爷……我们是从东市那边逃过来的。
不知哪里来的一伙恶民,趁着天没亮就打砸街边的商铺,我路过被波及,挨了几下。
手臂被打破了,血流不止。这是我妹子,她陪我出来寻医的。”
他说着,抬了抬自己那条还在渗血的胳膊,动作间带出一声隐忍的抽气声,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那副模样看起来着实可怜,不像是装的。
那禁卫的目光在陈豫的伤臂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唐玉,目光中仍带着几分审视。
唐玉心头飞快地转动,她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急切道:
“回官爷的话,我们是建安侯府的奴仆。
今日是月底,侯府在各处的铺子要盘账,管事吩咐我早些出门去铺子上等着对账。
谁知走到半路就遇上了那群暴民,我兄长为了保护我被人打伤了,铺子也没去成,只好先就近寻医馆包扎。”
她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腰牌,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建安侯府的出入令牌,铜制,做工精细,绝非伪造。
那禁卫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
唐玉见他神色松动,又适时地补了几句:
“官爷,我在侯府当差,也曾听主家提起过边关似乎有些不好的消息……
今夜这般乱象,会不会是有人趁乱生事、混淆视听?
我们方才过来的那条街上,确实有人在打砸抢掠,动静不小。
官爷若是有余力,不妨派人去看看,说不定能拿住几个贼人,也好正正风气。”
那禁卫闻言,神色微微一凝。
他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腰牌还给了唐玉,语气已经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行了,既然是侯府的人,便不与你们为难了。赶紧去找个医馆包扎吧,这几日城中不太平,没事少出门。”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身后的两名士卒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汇入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喝声中。
唐玉握着那枚腰牌,指节微微泛白。
她屏住呼吸,听着那队禁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道的另一端,才缓缓将那一口气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