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哥儿眨了眨大眼睛,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张开小嘴,含含糊糊地蹦出了一个音节:
“酿——”
唐玉和崔静徽同时笑了起来。
唐玉笑着纠正他:“是婶娘,不是酿。”
元哥儿歪了歪脑袋,又试了一次:
“婶——酿!”
虽然还是不太标准,但已经比第一次进步多了。
唐玉笑着应了一声,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
元哥儿被她亲得眯起了眼,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巢的小兽。
见过崔静徽、抱过元哥儿之后,唐玉还是去了慈幼堂。
采蓝叮嘱她没事少出门,可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停。
林娘子她们日日都在慈幼堂守着,连她们都不怕,她身边有黄英、有朔风、有江进,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去慈幼堂,一来是想看看今早那场闹剧有没有送来受伤的病人,二来也是想找刘医师聊聊制成药的事。
一进慈幼堂,她就看到患者不少。
一个中年汉子,左臂被利器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外翻着,看着触目惊心。
一个老婆婆,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青紫一片,说是被人群冲撞时摔倒磕在了台阶上。
还有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不放,倒没什么外伤,只是受了惊吓,浑身发抖。
林娘子正忙着给那汉子清创,刘医师在给老婆婆敷药消肿,乳母在一旁哄着那受惊的孩子,满屋子都是药味、血腥味和孩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唐玉二话不说,净了手,去帮林娘子打下手,递剪刀、撕纱布、调药膏。
一直忙到临近中午,堂里的伤者才陆续处理完毕。
当天下午,黄英便搬进了归燕里。
她听说了今早街上的乱象之后,二话不说回了一趟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当晚就住进了唐玉的房间。
她在床边那张贵妃榻上铺了一层薄褥子,放好枕头,拍了拍,满意地坐了上去:
“夫人放心,从今儿起,我白天黑夜都跟着你。上厕所我都在门口守着。”
唐玉被她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但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
这些日子以来,她身边总算有了一个日夜陪伴的人。
战事像一场连绵的阴雨,起初只是远方的雷声,人们抬头看一眼,觉得与自己无关。
然后雨点落下来了,先是落在边关,落在军营,落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风把雨吹过来了,吹进了京城,吹进了街市,吹进了米缸和盐罐里。
京城的米价和盐价涨得飞快。
唐玉手里好歹有些积蓄,却也始料未及,眼看着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买回来的东西却一天比一天少。
后来还是靠着崔静徽,侯府名下有几间米面粮油铺子。
崔静徽让人每月定时送些粮食和油盐到归燕里来,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小院里的日常饭食。
即便如此,侯府里的伙食也削减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连下人都能顿顿见着一点荤腥了。
除了米面粮油,药铺里的外伤药价格也在往上蹿,存货却在往下掉。
边关打仗,药材优先供给军队,市面上能拿到的,要么是陈货,药效大打折扣,要么价格翻了三倍,让人望而却步。
唐玉原本打算买一批药材回来试着制成药,如今一看这行情,只得小簇小簇的实验了。
可麻烦事好像还不止这一桩。
她开始频繁地感觉到一种异样。
那种被人从暗处注视着的感觉。
马车走在街上时,她偶尔会感到脊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人的目光穿过人群或屋檐,落在她身上。
她让朔风去探查过几次,但朔风每次回来都摇头。
没有发现固定的盯梢者,没有发现可疑的面孔。
那些目光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像是有人在故意跟她玩一场猫鼠游戏,让她分不清哪些是错觉,哪些是真实的威胁。
直到那一天。
她从慈幼堂回来,打开樟木箱子找东西时,觉察到了异样。
她出门前明明记得箱子的铜搭扣是朝左扣着的。
她习惯用左手扣搭扣,每次都会下意识地朝左拧。可现在,搭扣朝右。
她打开箱子,仔细检查了里面的东西。什么都没少,但摆放的顺序变了。
那卷她常用的细麻布,原本压在针线盒下面,现在放在了最上面。
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进过她的房间,翻过她的箱子。
那个人很小心,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但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记得每一样物品摆放位置。
她立刻去看床后面藏着的小柜子。
那里藏着她的首饰匣子和江凌川送给她的百宝匣。
她仔细检查了柜门上的锁和柜子周围的痕迹。
锁完好无损,没有被碰过。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那口气很快又被新的忧虑取代了。
有人进了归燕里。有人盯上了她。
是谁?是高贵妃那边的人——她偷偷为太子妃保胎的事,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还是孟家——孟昭绫被许给安亲王长子做侧妃,孟家攀上了高枝,会不会回过头来报复她?
黄英和朔风是跟在她身边的,江进也不是全天都守在归燕里。
他有时要外出采买,有时要去侯府传话,有时要去替她办些杂事。
这就给了那人可乘之机。
可那人究竟想找什么?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想个法子,把这个人揪出来。
唐玉和江进几人商量过后,定下了一个守株待兔的法子。
他们先是规律作息了几日,让人摸清他们的行动轨迹。
在归燕里住两天,再回侯府住一天。
这日到了回侯府的日子,他们照常收拾了东西,将门窗落锁,登上马车,不紧不慢地朝侯府的方向驶去。
然而马车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之后,又悄然折返,停在了归燕里附近一座三层客栈的后门。
他们租下了三楼临街的一间客房。
这间房的窗户正对着归燕里的小院,视野开阔,能将院墙、院门和屋前那片空地尽收眼底。
几人安置妥当,吹了灯,在黑暗中各自找了位置站好或坐下,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紧紧锁住那座安静的小院。
今夜月色极好。
月光如洗,清辉洒满庭院,将石墙的纹理、花木的轮廓都照得清晰可辨。
若有任何人翻墙入院,绝无可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为了打发困意,唐玉将白日里做的几样瓜果点心拿出来分给大家。
几人就着月光和夜风,一边吃着零嘴,一边盯着小院,倒像是在月下赏景一般。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小院始终静悄悄的,连只野猫都没有路过。
江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黄英靠在窗框边,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
就在他们几乎以为今夜要无功而返的时候。
街角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贴着墙根,动作极快,几步便来到了归燕里的院墙外。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随即双手攀住墙头,身形一翻,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院中。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个惯于此道的老手。
黄英一下子精神了,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幸好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进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点心,起身就要往楼下冲:“拿人去!”
朔风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别急。动作缓一些,免得打草惊蛇。他既然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们从两侧包过去,等他进了屋再动手。”
江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房,沿着楼梯向下摸去。
唐玉站在窗前,目光紧紧锁住院中那道身影。
那人翻墙落地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蹲在墙角的阴影里观察了片刻,确认屋内无人响应,才直起身来,快步走向屋门。
他低头捣鼓了一阵门锁,似乎是在撬锁,但因为光线昏暗,动作不太顺手。
他皱了皱眉,抬手将脸上的面罩往下一拉,凑近了锁孔,想借着月光看清楚一些。
就在那一瞬间,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唐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即便只是半边轮廓,她也绝不会认错。
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眉尾,下颌那道利落的线条——是陈豫。
怎么会是他?
黄英显然也认出来了,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诶,这不是……陈把头么?”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江进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又折返了回来。
他几步回到窗边,恰好看见陈豫拨开门锁、闪身进屋的背影。
他回过头来,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态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主子,我就说这人不对劲吧?您还别不信。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实则人面兽心!”
唐玉没有接话。
她站在窗边,眉头轻轻皱起,目光仍落在陈豫消失的那扇门上。
前不久还在街上遇见陈豫,那时的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被人追得像丧家之犬。
一转眼,他却登堂入室,私闯她的家门。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回想起自己与陈豫相处的种种。她不得不承认,陈豫的确有一种操控人心的本能。
他总是恰到好处地运用肢体语言、语气和神态,在不经意间引导她的情绪和行为,让事情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他好像一早就看透了她,只是随意拨弄几下,就能把她耍得团团转。
可即便她觉察到这一点,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排斥过与他的接触。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总觉得他的本心并不坏。
若真是个利欲熏心、不择手段之人,又怎会在江上舍命救她?
又怎会在她面前流露出那些真诚的、脆弱的瞬间?
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伤害她,却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手。
可是今日……
她看着那扇黑洞洞的屋门,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难不成,她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他不过是一个善于伪装、善于隐藏的小人?
江进见她站在窗边皱眉不语,似是仍有不忍之意,转了转眼珠,几步追上已经走到楼下的朔风,一把将他拖了回来。
朔风被他一路拽回屋子,回头不解地看他。
江进特意到唐玉身边,压低声音道:
“不急。等那厮出来,我们再拿他。到时候人赃并获,看他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也正好问清楚,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唐玉闻言,侧头看了江进一眼。
江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小院,月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唐玉没有反驳,重新将视线投向那座安静的小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小院内始终没有动静。
陈豫进去之后,像是融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若非他们亲眼看见他翻墙进去,几乎要怀疑那屋里根本没有人。
几人趴在窗边,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夜风拂过院角的竹架,叶片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又渐渐归于沉寂。
黄英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换了个姿势;江进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就在他们等得几乎又要不耐烦的时候——
街角的阴影里,忽然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这三个人与陈豫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贴着墙根潜行,也没有左顾右盼地试探,而是步伐沉稳、目标明确,径直朝归燕里小院的方向走来。
他们的身形精干利落,行走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落脚轻而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制。
显然是练家子,而且是那种经常在夜间行动的人。
三人来到院墙外,没有丝毫犹豫。
为首那人单手撑住墙头,身形一提,便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两人如法炮制,动作干净利落,翻墙落地时甚至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三人落地后没有片刻停留,直直地朝正房的方向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