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书房。
书房不尚繁丽,楠木隔扇半掩,窗棂糊着上好的高丽纸,窗外翠竹数竿,风过便有竹影斜斜落在案头。
苏舒窈坐在案前,面前放了一堆账本。
在她对面,苏明厉坐在轮椅上。
过了这么些时日,苏明厉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大半。
上半身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腿脚依然不便行走,每日出行,都需要坐轮椅。
苏舒窈每次看到他,情绪都会莫名低沉。
苏明厉倒是挺乐观,不能入朝为官,他便帮助苏舒窈看账。
状元郎干什么都是顶尖人才,苏明厉不仅账算得好,还能通过账本上的款项支出看出当地的气候变化,丰收情况,百姓过得好不好。
时不时不能给出一些建议,帮着改善经营,创收的同时,还能帮助当地老百姓。
苏舒窈干脆将矿山的账全都交给他来算。
“舒窈妹妹,矿山那边最近挖出了金矿。”苏明厉翻开账本,“终于有进项了。”
之前一直开采铁矿。
铁矿开出来,一部分炼制成农具售卖。剩下的,苏舒窈让人打造成兵器储存下来。
矿山人多,尤其青壮年多,还有流窜而来的灾民、流民。人一多,就怕出乱子,还专门派遣了侍卫前去管理。
铁矿开采以来,一直都在赔钱。
谢瑜意见很大。
现在开采出金银矿,总算回了些血。
苏舒窈打算开采铜矿,炼制的铜制品更赚钱一些。
苏明厉笑道:“舒窈妹妹,这么大的规模,可以揭竿而起,占山为王了。隔壁十个土匪窝子加起来,都没你矿山规模大。”
苏舒窈抿嘴笑起来:“大哥说笑了,不过生意而已。”
苏明厉也不点破,笑过就揭过话题。
在他眼中,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妹妹的吩咐,他不必知道缘由,只要照做就可以了。
“大哥,你的腿最近怎么样了?”忙完正事,苏舒窈的关注点又落到苏明厉的腿上。
“我这里得了不少药材,待会儿让人给大哥送到府上去。”
苏明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腿,笑了笑。
“舒窈妹妹不必挂心,明沣医术高明,大哥这腿,再过不久,就能痊愈了。”
苏舒窈却不相信。
大哥为了不让她担心,每次都哄她。
“既然要痊愈了,待会儿我跟大哥一起回府,告诉大伯娘,让大伯娘尽快给大哥相看大嫂。”
“最好相看一个厉害些的,让大哥再也不能说谎骗我们。”
苏明厉哭笑不得。
正在这时,下人来报:“王妃,谢大人带着家眷来了。”
“谢大人,哪个谢大人?”
苏舒窈以为是谢瑜。
谢瑜上门都是直接进来,哪里需要下人通禀。
“江南来的谢巡抚,谢大人。”
“舅舅来了,还不快请进来。”
苏舒窈推着苏明厉,就要出去迎接。
苏明厉早听说过妹妹的身世,这还是第一次见妹妹的亲人。
他有些踌躇:“舒窈妹妹,我、我身上穿的是旧衣裳,见客有些不太方便。待我吩咐小厮拿身新衣裳换上再见客吧。”
苏舒窈推着苏明厉,走得飞快。
“大哥玉树临风,不用换新衣裳。放心,舅舅不会觉得失礼。”
王府管事将谢琅一家带到了厅堂。
苏舒窈进门的时候,丫鬟正在沏茶。
“舅舅。怎么不提前派人递帖子,我这都没准备。”
谢琅身边站在一名妇人,两人身后各自站了两个姑娘,两个男子。
“舒窈,我们刚到京城,几个孩子吵着要来见你,忽然到访,有些失礼了。”
谢琅见她推着一男子,稍一思索,便知,应该是威远侯世子,苏状元。
“怎么失礼,我是日日盼着舅舅上门。”苏舒窈见大家都盯着苏明厉,主动介绍:“舅舅,这是我大哥,苏明厉。”
苏明厉双手作揖:“谢大人,在下行动不便,还请谢大人不要介意。”
谢琅:“苏状元言重了。”
苏舒窈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大哥,这是我的舅舅,你也该跟着叫一声舅舅。”
苏明厉也不矫情,脆生生道:“舅舅。”
谢琅笑着应了,拉着身边妇人:“舒窈,这是你舅母。”
“舅母好。”苏舒窈看向舅母身后两个妹妹。
两个妹妹也在看苏舒窈。
谢琅一一介绍。
这是他的两子两女。
两个儿子比苏舒窈大一些,苏舒窈要喊表哥,两个妹妹要比苏舒窈小些,都是表妹。
两个妹妹一个叫谢玥,一个叫做谢珂。
刚论完亲,就听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琅堂叔上京,怎么没派人通知我啊!”
众人朝门口一看,来人正是谢瑜。
谢瑜身着石青云纹锦袍,外披玄狐镶边大氅。
金冠束发,腰系金带,手中握着一对金球,靴子上也镶了金箔。
“谢小郡王来了!”
谢瑜一进门,便将手中两只金球抛给两个堂妹,“拿去玩吧,堂兄赏你们的。”
“多谢堂兄。”
两个妹妹接过金球,摇头晃脑:“都说瑜堂兄满身金饰,俗不可耐,我们倒是觉得,瑜堂兄特立独行,非同一般。”
谢瑜眉头一拧,“谁说我俗不可耐了?!”
两个妹妹捂嘴偷笑:“祖父说的,瑜堂兄找祖父说理去。”
谢瑜听说是祖父说的,顿时偃旗息鼓,挥挥手,不愿多说。
苏舒窈很少见到谢瑜吃瘪,觉得有趣。
看样子,谢瑜和堂兄妹关系不错。
她从小亲情缘浅,身边的“亲人”,对她只有利用。
看到亲人之间的赤忱,难免心生羡慕。
如果,如果母亲没有被劫持,她也能拥有不一样的亲情吧......
苏明厉看到苏舒窈出神的样子,便知,她对亲情的向往。
正要开口说话,两个表妹走了过来。
谢珂笑着看向苏舒窈:“王妃表姐和姑姑长得好像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玥哀叹:“我怎么长得不像姑姑啊,要是像着姑姑,我也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了。”
谢珂笑话她:“你又不是姑姑生的,怎么会长得像姑姑。快别说了,咱第一次见到王妃表姐,可别让表姐笑话。”
谢玥献宝似地从身后拿出一瓶香露:“王妃表姐,看,这是我专门带来送你的,这叫香露,按一下,就有香雾喷出来。在我们江南啊,这香露卖的可好啦,千金难求!”
谢珂在一旁大笑。
苏舒窈也忍不住笑了。
谢玥傻乎乎道:“你们笑我干什么啊?”
谢珂:“傻妹妹,你还不知道吧,香露是咱王妃表姐发明的,你简直就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啊?”谢玥气得跺脚,
“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在王妃表姐面前出这么大的丑!”
谢瑜笑道:“快别恼了,还不快求求你王妃表姐,让她多送你几瓶,平日里稀罕的买不到的香露,快快让她拿出来,供你挑选。”
谢玥有些不好意思,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苏舒窈。
“王妃姐姐,我不白拿的,给银钱的。”
“都是一家人,谈什么银钱。谈银钱你王妃表姐要和你生气。大方点,要什么直说。”谢瑜在一旁拱火,等着苏舒窈大出血。
苏舒窈一点也没生气,心头反而暖暖的。
好似冬日里,喝了一杯热饮。
暖意顺着咽喉落到胃里,然后延展到四肢百骸。
全身的毛孔都暖暖的。
这就是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感觉吗?
有种暖暖的,令人心安的惬意。
“玥妹妹喜欢什么香气尽管说,我让人拿来。”
血缘就是这么神奇,第一次见面的家人,明明很陌生,只消几句话,就拉进了彼此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