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诏狱。
四下不见多少天光,只有几盏油灯悬在梁柱上,昏黄摇曳,将影子扯得扭曲。
石壁常年渗水,墙面上布满暗绿色霉斑,地面积着浑浊污水,踩上去湿滑黏腻。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腥与腐臭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沉。
宁浩初躺在潮湿的地面,一副有气出没气进的模样。
被抓进来之后,楚翎曜并没有对他用刑。
楚翎曜就好似把他忘了似的,将他扔在狱中自生自灭。
就算没有用刑,养尊处优的侯爷,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下身的伤没有及时换药,发出难闻的臭味。
轻轻一拉扯,便是钻心的疼。
“哗啦啦——”
门外传来锁链拖拉的声音。
宁浩初微微侧头,门口闪过一道人影。
有人来了。
“放我出去!我是朝廷命官!楚翎曜,你不能害我,安然郡主不会放过你的!”
每次有人出现,宁浩初就会朝着人大喊。
一开始,他还站起来,双手抓住狱门摇晃,声音也洪亮。
可是,不管他怎么喊,都没人理他。
渐渐的,他的声音也小了,也不站起来了。
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喊几声,以寻求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被关了这么多天,安然郡主也该气够了吧。
他知道他这回很过分,想要苏舒窈的命。
但,他也没得逞啊。
关了他这么多天,差不多了吧。
他也受了这么多罪了。
“楚翎曜,你放我出去,我要有什么闪失,安然郡主不会放过你的!”
“看在安然郡主的份上,你也不该如此磋磨本侯!”
宁浩初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
被关了这么多天,他是真的怕了。
他担心下身的伤不能痊愈,到时候就算出狱,也是废人一个。
他还要想办法保护薛千亦,保护他唯一的血脉。
“啪、啪、啪——”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狱门口。
宁浩初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狱卒。
狱卒拿起铁棒,在门上敲了敲:“快起来,有人来看你。”
谁会来看他?
除了安然郡主,无人会来看他。
“安然郡主接本侯来了!”
宁浩初双眼一亮,提起一口气。
只有安然郡主会来救他。
狱门打开,几个狱卒进来,将宁浩初从地上架起来往外拖。
宁浩初这几天没吃饭,又有伤在身,身形憔悴,全身无力,一身又臭又脏。
在安然郡主面前,他还是很注意形象的。
“放开我,我自己走!”
宁浩初用尽全力挣了两下。
狱卒将他扔在地上。
他脚上手上绑了镣铐,虽然走得很艰难,但总比被人拖着,像一条死狗一般可怜。
宁浩初跟在狱卒身后,缓步走进刑讯室。
刑讯室藏在诏狱最深处,比牢房还要幽暗。
高处开了一道窄小的石窗,几乎透不进日光,只有两盏牛油灯悬在石柱两侧。
室内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然郡主!
宁浩初喜极而涕。
果然是安然,安然接他来了!
“安然......我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来接我......”
看到安然的一瞬间,宁浩初眼中有惊喜,有庆幸,还有埋怨。
“安然,我好痛啊......”
宁浩初拖着重重的锁链,朝着安然郡主伸出手。
安然郡主看着一身脏污的男人,用帕子掩住口鼻,狠狠皱了皱眉。
狱卒看出安然郡主的嫌弃,一脚踩在宁浩初脚下的锁链上。
宁浩初急着去抓安然郡主的手,没注意脚下,再加上饿了好几天,没稳住身形,“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屎。
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脸着地,看着都疼。
要是以往,安然郡主肯定会心疼得抽气。
可是这一回,她看着宁浩初的丑态,竟然觉得可笑。
面前的男人蓬头丐面,长发纠结成一缕缕油黑的毡团,沾满尘土与秽物,乱蓬蓬垂在肩头。
脸上污垢层层堆叠,几乎辨不清原本容貌,只露出一双浑浊失神的眼。
囚衣破烂不堪,多处撕裂,布料发黑发硬,浸透汗渍、泥污与陈旧血痕,牢牢粘在皮肉上。
身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恶臭,混合着霉味、粪秽、血腥与汗酸,隔着几步远便能扑面而来。
安然郡主挥了挥手,狱卒会意,将人拖拽开来。
宁浩初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安然,你......”
安然郡主:“浩初,你太臭了,我受不了。离远些吧。”
宁浩初也意识到自身的处境,默默退后几步,作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以博取安然的怜惜。
“安然,我知错了......给我一个机会,我向王妃道歉,我给雍亲王殿下磕头......”
“我保证,类似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说完,缓缓抬起头,像一只可怜的小兽,眼中闪着祈求的光。
安然郡主忽然想起,这样的表情,她曾经见过。
当初她还是个小姑娘,宁浩初追求她,祈求她的爱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表情。
可怜、诚挚。
可是,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
“浩初。”安然郡主开口道:“我今日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只要你老实回答,我就带你出狱。”
宁浩初听到“出狱”二字,双眼迸射出一抹亮光。
“安然,你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安然郡主朝着宁浩初看过去,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宁浩初,你有没有瞒过我?”
宁浩初愣了愣,正准备回答,安然郡主打断道:“宁浩初,你想清楚,有,还是没有。”
“只是老实回答,我才带你出狱。”
宁浩初眼中的光暗了两分。
他瞒安然的事可太多了。
万氏、卓月、晚娘、月姨娘......后来的换子,现在的薛千亦......
这么多事,一件都不能坦白。
坦白一件,安然都可能将他留着这里。
那么多件事,要是安然知道,依安然那个醋坛子的脾气,肯定不会隐忍道现在。
“安然,我那么爱你,怎么会瞒你呢?”
“安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安然郡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宁浩初,我给了你机会,你自己没有把握,你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