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谢明月忽然问道。
谢西洲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往下方看去。
脚下是万丈深涧,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山风从崖底往上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膻之气。
黑暗中,有几点幽绿的光在移动,像是鬼火,又像是野兽的眼睛。
谢西洲只看了一眼,头皮就炸了。
他不敢再看,死死闭上眼睛。
就在谢西洲心神大乱的时候,谢明月的声音再度幽幽响起。
“上一世,我和阿蛮就是死在这里。”
谢西洲双眼猛地张开,满脸匪夷所思,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被吓得出现了幻听。
什么上一世?
谢明月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疯话?
“上一世,你为了让你的好妹妹宋明珠占据我的位置,风光嫁入高门,想弄死我。我带着阿蛮逃了出去,你带人追杀我,一路追到这里。”
“阿蛮护着我,被你下令活生生射成了筛子。我跳了崖,没死成,却被狼吃了。”
谢明月说着,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让谢西洲浑身汗毛倒竖。
“你听。”她说,“下面有狼在叫。它们在等着啃你的肉呢。”
似乎为了迎合谢明月的话,悬崖下方陡然响起一阵狼嚎。
嗷呜!
狼嚎声回荡山谷,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听得人心头发麻。
谢西洲吓得魂飞魄散。
他拼命往上爬,可惊吓之下,一脚踩空,整个身子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仰头嘶声道,“我什么时候带人追杀过你?谢明月,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你做过。”
谢明月往前又凑近一寸,崖边碎石顺着她动作簌簌往下滚落。
“当然,那是上一辈子的事。不过谁叫我这人记仇,也想让你尝尝被狼啃的滋味呢。”
谢西洲彻底崩溃了。
他听不懂谢明月在说什么,可他能感觉到谢明月身上那股彻骨的杀意。
“明月!明月你饶我这一回吧!”
他拼了命地嚎,“大哥错了,大哥以后再也不跟你作对了,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们是一家人啊!”
谢明月看着他求饶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怜悯。
前世她苦苦哀求的时候,眼前这个人可没有半分心软。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那些过往,可直到站在这里,她才知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所受的每一寸痛苦,从来没有忘记过。
“晚了。”谢明月轻轻开口,“因果轮回,你该还债了。”
她伸出手,握住谢西洲抠在崖边的手指。
谢西洲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希望,拼尽余力想要去抓谢明月的手腕。
可下一秒。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谢明月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谢明月!你敢!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破口大骂,恶毒的诅咒源源不断从他嘴里吼出来。
谢明月充耳不闻,手下却微微用力。
咔嚓!
清脆刺耳骨头断裂声响,在山间格外骇人。
她专心致志,似乎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将谢西洲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喉咙。
十指连心,剧痛席卷全身。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被掰断,谢西洲整个人失去所有抓力,身体如同断线的重物,直直向着崖底坠去。
惨叫声在崖壁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黑暗吞没。
片刻之后。
崖底下方,爆发一阵嘈杂凶狠的狼嚎,夹杂野兽撕咬的响动,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遭远远围观的一众孤魂野鬼早就被吓跑了。
那个常安郡主太凶了,连自己大哥都敢杀,它们哪敢继续留在这里。
谢明月站在崖边,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涧谷。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摆和发丝。
她站了很久,很久。
上一世,她从这里坠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不甘。
不甘死在谢西洲手里,不甘阿蛮为她而死,不甘自己还没活够就落得那样的下场。
可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如今谢西洲从这里坠下去,跟她当年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绝望。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三世纠缠,到此终结。
云姒飘到她身边,轻声说:“主子,我们回去吧。”
谢明月点了点头,转过身,踏着满地荒草碎石,借着月色,朝着京城的方向缓步走去。
夜风呼啸,吹散了崖边的煞气。
走了几步,谢明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雷击木手串。
手串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杀意。
她攥了攥手腕,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阿蛮。”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给你报仇了。”
云姒飘在她身后,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方才一直没说话,可谢明月和谢西洲的对话,她全听见了。
她跟着谢明月这么久,知道自家主子有些秘密,可从来没想过,这秘密竟如此令人震惊。
原来主子不是普通的修炼奇才。
她是带着一世血海深仇重生回来的。
鹰愁涧就是上一世主子惨死之地。
谢西洲今日坠落深涧,不过是把前世施加在主子身上的痛苦,原封不动偿还回去。
怪不得主子做事总是未卜先知。
怪不得她明明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却比任何人都有主见和心计手段。
那些从容狠厉,全是用命换来的。
云姒看着谢明月的背影,月光洒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清瘦又孤独。
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
她想告诉她,自己会一直在。
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该说什么?说节哀?大仇得报应当开心?
全都不合适。
两世的苦楚,不是三两句宽慰的话就能抹平。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存在了上千年,看惯了人间的生离死别,见过人世间数不尽的恶,权贵手足相残、骨肉反目的戏码,却没哪一刻的心情有如此沉重。
最后,她只轻声说了一句:“主子,回去之后,早些歇着。”
谢明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借着黑夜掩护,翻过高高的城墙,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