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帝召见年初九,是在除夕前一日。
他问,“你那通宝楼都开业了,就没打算请人说书唱讲助兴?”
年初九心道,罗岁岁要闪亮登场了。
她恭敬回话,“自然是想过的。如今京城最好的说书行当有两家。一是漫言堂,二是闻风社。儿臣打听过,但都不能用。”
“为何?”光启帝微眯着眼,淡淡问。
“听说漫言堂早前卷入过什么案子,被官府查过。这就不能用。至于闻风社嘛,里头当家的,跟端王交好,儿臣也是不太好用。这事儿就暂时搁下了。”
光启帝冷哼一声,“宸王妃,你不老实啊。朕不信你没打听过漫言堂卷进了什么案子!”
一个连沙盘推演都要把对方查个底朝天的人,会不查漫言堂卷进了什么案子?
年初九无奈低眉一笑,“就是知道,所以才要避嫌嘛。也不想在父皇面前提起,何必惹您伤心呢?”
光启帝这才脸色缓和下来,“你呀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了。往后在朕跟前说话,大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实。”
屁!真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实,我早死了八百回又投胎了!年初九面上恭敬称“是”。
光启帝便又宣了个人进来,“这是漫言堂的罗当家,你不妨与他商议一下合作事宜。”
进来的,正是少女扮抠脚大汉的罗岁岁。
此时她满脸络腮胡子,身着黑色锦服,上前就拜,“草民拜见陛下,拜见宸王妃。”
年初九难掩惊异之色,目光看向光启帝,“父皇,您当真叫儿臣跟漫言堂合作?”
这可是你介绍给我的哟!
只要过了明路,往后就好办了。
光启帝点点头,“你们自己去谈。”
还等着话本子面世,他的美名扬天下呢。
谈谈谈!罗岁岁心里疯狂叫嚣。
年妖精啊年妖精!可想死我了!
年初九目光紧锁,端详片刻,缓缓出声,“罗当家,你近来是不是频频恶心作呕,饮食难进?稍稍走动便气喘不止,咳嗽之时,痰中还会带着血丝?”
罗岁岁虎躯一震,“宸王妃如何得知?”
天爷啊,这就开始唱上戏了?
年初九皱眉,“这情形持续多久了?”
罗岁岁结结巴巴,“一、一年多?”
“怎拖了这么久?”年初九摇头。
“起,起初,是以为感染了风寒。后,后来,找了一些江湖郎中开了些药,结果吃了药也不见好。宸,宸王妃,小人当真得了什么大病吗?”
年初九不回话,只抬眼望向光启帝。
光启帝心下凉了大半。
他本有意将罗四召入翰林院,专职编撰国史传记。
此人文笔卓绝,不论是坊间喜闻乐见的野史逸闻,还是体例严谨的正史典籍,落笔都深得他心意。
那些文稿他已反复品读数遍,每每读来,依旧心潮澎湃。比如今翰林院那帮人像样多了。
“你是不是看走眼了?朕瞧着他生龙活虎……要不,你再给他好好探个脉?”
万保全闻言,忙拿了丝帕覆在罗四手腕上。
但见那手腕又细又黑,似已瘦得皮包骨。
他心道,完了,瘦成这样,只怕当真得了重病。
年初九隔着丝帕搭在其手腕上,片刻,收回手,没说话。
光启帝的心直往下沉,“当真没得治?”
年初九半晌说不出话来。
罗岁岁叹口气,“得陛下恩宠,罗四此生足矣。不必让宸王妃为难,小人或许当真……命不久矣。”
她缓步上前,在光启帝面前屈膝跪下,“陛下不妨翻看那部野史第二十七页,纸上留有小人咳血的痕迹,是当时不慎溅落所致。”
光启帝依言翻到第二十七页,果真见纸上留有淡淡血迹。痕迹不多,又不起眼,故而先前翻阅时竟全然不曾察觉。
罗岁岁声音沉痛,“能在有生之年,为陛下尽一点微薄之力,是小人此生莫大的荣幸。”
光启帝知已成定局,心道,还好正史野史都写出来了。否则这人死了多可惜。
现在嘛,死了就死了……只是漫言堂总得有人来打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罗岁岁答,“小人原有个女儿,战乱时死了。小人孤苦伶仃,带着一帮伙计混口饭吃。近日得乡中信件,知晓族中一侄女父母双亡,便决意收为义女,拟名岁岁,以念亡女。日后漫言堂,便交由她主持打理。”
讲这么长段话,她咳了好几声,似一直压抑着。
这声音,光启帝再熟悉不过了。
他儿子东里长安就常这样咳啊咳,咳得人心里痒痒,也想跟着咳。
罗岁岁重新跪下,“小人愿把书稿献给陛下,漫言堂也交由宸王妃接手。只望侄女到京后,能顺利落户,正式定名罗岁岁。”
光启帝听说对方愿意把漫言堂交出来,心头大定,“你起来,朕准了。”又对年初九道,“你尽量给他治治吧,可惜了。”
年初九应下,“是。罗当家,一会儿出了宫门,你随我回宸王府,我给你扎个针,开几副药先吃吃看。”
如此,罗岁岁正大光明进了宸王府。
正厅大门敞开,年初九假意行针配药。
云袖立在厅外值守。
罗岁岁差点笑岔气,“年妖情,你怎的说来就来?把我打个措手不及。”
年初九横她一眼,“要再不把你摘出来,你就要犯欺君之罪了。”
罗岁岁也心有余悸,“是啊是啊,皇上真看得起我,想把我往翰林院塞。难道翰林院就没几个文才好点的人?”
年初九淡笑,“动荡几年,把文人给荡没了。如今文人写诗……呵,我最近听了一首写雪的诗,你要不要听听?”
罗岁岁满眼期待。
年初九就随口念出来了,“远看白茫茫,近看茫茫白。果然白茫茫,茫茫果然白。”
罗岁岁笑得满脸胡子一抖一抖。
年初九又想起,“有个翰林院的官员写家里穷,这么写:远看兜里空,近看空兜里。果然兜里空,空兜果然穷。”
罗岁岁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疼得快不行了呢。
她好容易缓过气,顺口就胡诌,“远看俏佳人,近看佳人俏。果然俏佳人,佳人果然俏。哈哈哈哈哈……”
年初九等她笑够了,才问,“你准备哪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