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子浑身一震,须发都似要炸开,猛地抬手指向秦夫人,声音又急又颤,“你!你胡说!”
他胸膛剧烈起伏,拼命稳住气息,高声对着台下万民辩解,语气说不出的孤高愤懑,“我本已高中进士,目睹朝堂奸佞当道,纲纪崩坏,不愿屈身侍奉那般浊世,索性弃了功名,不入朝堂,归隐讲学!”
秦夫人淡淡从嘴角逸出一丝鄙夷,她平生最讨厌在功名和学术上造假之人,“是吗?那巧了,正好我家存有大燕王朝的历届科举中第名册。”
她吩咐下去,“峤儿,笙儿,去家里把那一堆历届科举中第名册全搬过来,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人的嘴脸!”
秦峤和秦笙互视一眼,朗朗应一声,“是!”
二人正要动身,就听高夫子疯了一般嘶吼出声,“当年秋闱失利,非我实力不济!乃是前朝科场腐败,贿风横行,埋没寒门才士!”
场上会审团齐齐一怔。
秦峤两兄妹也止了步。
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科举中第名册,那不过是母亲诈人的话。
秦夫人眉眼凌厉,高声道,“所以你连举人都不是,还敢自称中过进士!”
高夫子浑身一僵。
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自己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亲手撕碎了维系多年的谎言。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补救,却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鹤鸣目睹这一出闹剧,满脸厌弃,重重一甩衣袖,怒斥,“丢人现眼!读书人的风骨,被你糟蹋得一干二净!”
台下春风队学子彻底炸开了锅,哗然声四起。
“什么?他根本不是大燕进士?”
“我们竟被他骗了这么多年!”
人群中,一名春风弟子面色青白,陡然扬声揭底,“我想起来了!高夫子一直对外宣称,他师承鬼才傅岘!”
秦夫人当即冷笑出声,“我恩师哪来这么臭不要脸的不肖弟子!”
李鹤鸣也同时出声,“傅岘眼界何其高,一生只收过凌川客一个弟子。你是欺负他不能从棺材里出来撕了你的假面吗?”
这个环节,百姓听懂了。
“啊!这老头子好不要脸!”
“光凭一张嘴,就能把自己说成是大儒!”
“果然还是坏人脑瓜子灵活!”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
邢大人挺身站起,声如洪钟,响彻广场,“今日登闻鼓一案,经会审团全员核验,状告科举舞弊一事,子虚乌有,不能成立!历届学子凭本事博取功名,并无任何徇私捷径。”
高夫子满心懊悔,早知永安帝如此较真,就不闹这一出了。
到底是什么给他勇气敲这登闻鼓呢?
当然是春风集出了五六册,永安帝都没下令禁止。
他觉得永安帝是女帝,本来就担心天下人不承认,更怕青史留污名,说她苛待读书人。
邢大人清了清嗓音,继续宣告,“高嵩无端兴讼,捏造事实诬告陛下,依律当行诬告反坐。擅击登闻鼓,罪加一等!
随同联名告状的一众春风弟子,另行甄别。
凡主动附和、奔走造势、协同构陷之人,以诬告从犯论处;
凡受高嵩蒙骗蛊惑、不明内情便贸然署名状告者,轻信妄言,击登闻鼓参与讼事,难辞其咎。查实后勒令归家。
以上人等均终生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开馆讲学,不得入官府、书院充任文吏教习。”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是很重的惩罚。
高夫子委顿在地。
春风弟子们惊慌失措,只觉天塌了。
也是这一刻,他们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
有资格不去考,那叫抵制。可连资格都失去了,作为读书人,那是奇耻大辱。
自己到底在折腾什么啊?
一个个跪地求饶。
“草民一时糊涂……”
“草民是被蒙骗蛊惑的啊……”
“求陛下网开一面!”
“求陛下饶了小人……”
一时一群大男人哭声震天。
永安帝看着这群整日屁事不干就会聚众喝酒的男子,厌烦至极。
她干脆撕碎他们最后的体面,“其实,这个惩罚对你们,根本算不得惩罚。你们之中,不少人参加过科举,屡试不中,心生怨怼,方才投奔这春风文社。
至于其他人,连是非对错都分辨不清,那这科举不考也罢。万一侥幸及第入仕,反倒祸害我朝堂!”
百官没忍住,笑出了声。
百姓们也笑起来。
“就是!让他们做官,不知道要整出多少冤案!”
“肯定是贪官!”
“贪啥官啊!他们根本不可能考得上,看看刚才那几轮比试,啥也不是!”
春风弟子们羞得头差点栽入地底,就恨不得有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永安帝轻轻摇头,“真是可惜!新朝初立,朝堂百废待兴、人才匮乏,朕恨不得天下有才之人,尽数入朝为官。
从长安二年开始兴起科举,为速纳贤才,特简化科考规制,免去童试、乡试层层门槛,一年一届开设会试,年年取士。
整整八年,八届科考!是你们,亲手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捷径青云路。
考不上,是学力不足。
可寒窗多年,不思精进学业,反倒心怀私怨,抵制新政、抵触朝廷,白白舍弃大好仕途。
那你,就是蠢!
自明年起,朝廷废除速成科考,恢复三年一届古制,重启童试、乡试逐级遴选,科考规制归正从严。
因为朕的朝堂,如初生朝阳,霞光万丈——如今盛世已成,朕,不缺人了!”
春风弟子抱头痛哭。
刚听到新政的在朝新晋官员们,齐齐松了口气。
为当初努力的自己喝彩!
抓住时机,拼尽全力,方有了如今的官袍加身,青云仕途。
正在这时,御前侍卫押着几人走上广场。
领头侍卫躬身禀报,“陛下,属下在后街拿住这几人,他们囤积了大批《春风集》,原打算纵火焚册。”
那几人被按倒在地,齐齐大喊,“陛下饶命!是高夫子的主意!”
“陛下,陛下,我等原本已经打算把书册搬回去了……”
“是高夫子说要做一出‘焚简构儒’的大戏,再向外散播流言,说朝廷迫害士林,博取天下读书人的同情。”
“只要书册当众焚毁,再借着登闻鼓一案造势,必会引得世人哄抢《春风集》……”
邢大人如梦初醒,原来敲登闻鼓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欺世敛财啊。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岂有此理,再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