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复苏,京城街巷的柳枝抽了新芽。
云朝的国丧结束。
女帝登临帝位的大典落幕的第三个月。
三月初九,朝野安定,云朝国举行了一场最盛大的大婚仪式。
与以往不同。
为衬大婚吉庆,女帝颁下新政,除却全年赋税,又调拨官仓粮米,布匹,炭火等刚需物资,按户分发给各州百姓。
每户凭府衙发的凭证,到指定铺子领足,不必再经里正之手,也少了克扣的门路。
当然,今日的京城,也是整个云朝最热闹的存在。
长街十里家家户户门前张贴喜帖,街巷人头攒动,车马穿行不息,满城皆是喜庆喧嚣。
辰时三刻,迎亲的队伍从宫门而出,沿朱雀大街绕城一周。
锣鼓开道,喜乐班子分列两队,一边吹一边走,调子换得极勤,街头巷尾挤满了人,连茶馆二楼的窗子都被人推得大敞,探出一颗颗脑袋朝下望。
顾廷礼眉眼舒展,一身正红锦缎喜服,腰束玉带,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胸前系了红绸,簪冠端正,背脊笔直。
他腰间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里头全是碎银。
每隔几步,他便将怀中的碎银一把把撒向沿街围观的百姓。
细碎银粒滚落街面,百姓纷纷俯身捡拾。
抢到的便高声道谢,抢不到的也不恼,笑着凑向前等下一把。
“多谢大皇子,祝大皇子与皇子妃百年好合,岁岁相守。”
顾廷礼闻言笑意更浓,洒得更起劲了些。
“哈哈哈,好好好,借各位吉言,孤此生必与晚辞相守不离,百年偕老。”
说罢,他又抓起一大把碎银朝着人群中撒去:“不过,今日的赏赐可是皇子妃的心意,诸位当谢晚辞才对。”
百姓闻声,纷纷转头朝着行于街中的花轿躬身叩首,齐声恭贺:“多谢皇子妃恩赐,皇子妃万福金安。”
许晚辞的轿子没有依照以往的传统,将新娘子困在满目暗红里。
她的轿身通透雅致,轿顶四面皆去了围板,换了轻薄的白纱垂落。
许晚辞端坐其中,面上覆着一幅珍珠串成的面帘,随轿身微晃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满城百姓抬目可见她端坐轿中的身姿,她亦能清晰望见街下万千子民,十里繁华。
春风拂过,珍珠面纱轻轻晃动,日光落于她的发丝肩头,衬得她更加温润雅致。
芸儿跟在轿旁,低声问道:“小姐,这凤冠重不重。”
许晚辞唇齿轻启,目光仍望着前头马背上那道红影。
“重。”
芸儿听罢,眉眼带笑:“您这凤冠可是咱们云朝最好的一顶,这可是殿下命宫中顶尖匠人耗时五个月赶制而成的呢。”
“听说当年女帝成婚时的凤冠都没有您的好。奴婢还听尚宫局的人说,光是上面的金丝就用了二两七钱,珍珠一共一百单八颗,颗颗都是从南海贡上来的。”
许晚辞眸色平和,“嗯,我知道,只是它实在太重了,压得我肩颈都有些发酸。”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凤冠的珠串便晃了晃。
芸儿趁旁人没注意,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悄悄塞进轿中。
“小姐,这是殿下昨夜特意嘱咐我,今日大婚之时交给您的。”
许晚辞接过纸条,“他昨夜来过?”
芸儿点头,“来啦,来啦。殿下来时,您正陪着外祖母在庭院赏花呢,殿下不愿打扰您的兴致,在花园外看了您一阵儿便回宫里了。”
“走的时候还跟奴婢说,让您别熬太晚,明日可有的累。”
许晚辞展开纸条,纸上字迹遒劲洒脱,是顾廷礼亲笔书写。
【吾妻晚辞,孤知这凤冠沉重,冠仪压肩,你若是觉着疲累,可随时摘下,无需顾及任何礼数。
若惜其精致不愿取下,入夜归房后,孤便为你揉肩舒缓。
今日让你受累,是孤思虑不周。
待入夜之后,你想如何罚孤皆可,唯愿吾妻莫要恼我,莫要弃我。】
许晚辞读罢,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芸儿探头看她神色:“可是殿下又逗您了?”
许晚辞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正了正身姿。
“他就是没个正经的。”
轿子又往前行了一程,锣鼓声更密了些。
许晚辞隔着珍珠面帘望向路边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一事,侧过头问:“镇南侯可是到京城了?”
芸儿点头:“到啦,到啦。今儿个一早就到啦,寅正进的城门,比迎亲的队伍还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估摸着这会儿萧公子已经和亲生父母相认了。
彼时皇宫之内。
御膳房烧水的灶从昨夜就没熄过,尚宫局的人捧着礼服与配饰在各门之间疾走。
各处宫人内侍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布置大婚仪仗,喜宴器物,处处皆是喜庆忙碌之态。
唯有御书房内,气氛别于宫外的喧闹。
多年别离,一朝重逢,镇南侯夫妇正抱着萧其琛痛哭。
“儿啊,我的儿啊。啊啊啊啊。”
“我的儿啊。”
镇南侯夫人抚过萧其琛的眉眼,满是心疼,“这些年,你流落在外,定然受了很多苦。”
萧其琛从未感受过至亲温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不……不苦”
镇南侯夫人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镇南侯早已红了眼眶,哭声嘶哑,悲切不已:“我的儿啊,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
“当初你丢了,我把整个侯府的下人都打了一顿,派出去上千人,连尸首都……啊啊啊啊,我的儿啊。”
镇南侯夫人实在是被他这惨烈的哭相吵得心烦,毫不客气地扇了他后脑一巴掌。
“行了,今日是廷儿的大喜之日,举国同庆,你哭嚎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镇南侯一怔,捂着脸委屈道:“我好不容易见到亲儿,今日重逢,喜极而泣,难道也不行?”
镇南侯夫人又是一掌拍在他头顶。
“喜悦当有分寸,岂容你这般失态喧闹。”
萧其琛站在二人中间,看着眼前争执的双亲,神色怔怔的。
镇南侯夫人每扇一掌,他便不自觉地跟着抖一下。
镇南侯捂着头看向女帝,“妹妹,你能不能管管?”
女帝耸肩,神色淡然:“嫂嫂这性情一直如此,朕还是蛮喜欢的。”
镇南侯夫人叉着腰吐了口气,看向女帝身侧的无念附了附身。
“谢谢你,无郎。”
无念仍旧一身道袍,见到昔日惦念之人如今过得体面,很是欣慰,他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贫道也是凑巧,凑巧。”
镇南侯夫人又抬手,朝镇南侯的后脑打了一下。
“愣着作甚,快道谢。”
镇南侯瞪着无念,极不情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谢谢你啊。”
无念无奈,“你这谢人的态度,未免太过敷衍了吧。”
话音未落,镇南侯夫人抬手又敲了一下他的后脑。
镇南侯深吸一口气,朝着无念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无念道长。”
无念站在女帝身边,“谢归谢,不过你的部下当初伤了我徒弟这笔仇要怎么算?”
“还有我的徒儿前几个月帮你平息了边疆的战事,这笔账又如何算?”
镇南侯面上泪痕未干,但神情已经换了,当即眼珠一瞪,气势汹汹道:“怎么算,你这道士未免太过斤斤计较了吧。”
“你想如何算账?难不成还想与我动手?”
说着他便撸起袖子,作势要和无念打一仗。
女帝慢悠悠走下台阶,绕过二人,拉起镇南侯夫人的手:“嫂嫂,看时辰廷儿应该快进宫门口了,我们前去观礼吧。”
镇南侯夫人一手挽着萧其琛的手臂,一手拉着女帝,“走,看廷儿大婚去。”
萧其琛被拽着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里对峙的两人,问道:“陛下,侯夫人,这……”
镇南侯夫人头也不回。
“没事,不用管那疯子,当年我刚嫁给他时,他一直气我曾与人有过一段感情,如今见着无念,不争个高低他是不会罢休的。”
“让他们打去,打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何况,就他那身手,连做无念的陪练都不够格。”
皇宫正殿外的露天广台,白玉阶下铺了红毡,从丹墀一直延伸到正殿前的月台。
文武百官携家眷分列两侧,阶下还站了外邦使节与各地进京贺喜的命妇。
春日盛暖,天光澄澈,遍洒高台。
顾廷礼一身大红喜服,面对着许晚辞笑得眉眼都弯了。
“晚辞,孤终于娶到你了,自此往后,余生漫漫,你眼中只需留孤一人,孤亦此生唯你而已。”
许晚辞心绪微动。
她如今是京城商会的第一位女会首,亦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商人,身家名望皆不输旁人。
虽和离过的身份还是让她觉得配不上顾廷礼。
可今日,十里长街万民恭贺,殿堂百官齐声祝福,耳畔并无窃窃私语。
无人再提及她的过往,亦无人对她指指点点。
所有人都真心诚意,为这场婚事庆贺。
悠扬喜乐萦绕宫台,暖风裹胁着漫天喜庆,温柔覆遍周身。
喜乐班子换了调子,吹得悠扬绵长,暖意从脚底沿着红毡往上攀。
拜堂,敬酒,尚宫局的女官高声唱礼。
入洞房前的最后一道礼,是新人并肩站在月台高处受百官朝贺。
她最珍视的亲人立于女帝身侧,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正满目柔和地落向她与顾廷礼。
天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将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重叠,暖意融融,岁岁安然。
许晚辞抬眸凝望着身侧的顾廷礼,他眉眼精致,容貌昳丽得近乎妖孽,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宠溺。
周遭是一声声高喝的祝福,听得她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这一次,她终于堂堂正正站到了他身侧。
不是梦境。
不是幻想。
是真真切切的相守,是名正言顺的相伴。
她仰起头,迎着日光,迎着日光下那个熠熠生辉的人。
凤冠上的珍珠串被光照得温润透亮。
许晚辞唇瓣轻启,微微阖了眼,静候他落下此生相守的一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