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槐沉默不语,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一口薄皮棺材的盖子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孙茂的心尖上。
“罢了。”半晌,安槐收回手:“看来此路不通,另想他法。我们走。”
既然直接的法子行不通,那便只能从别的方向再找突破口。
众人皆有些失望,但只能这样了。
就在他们转身,正欲离开这阴森的义庄时——
“吱呀——”
义庄那破旧的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夹杂着夜露和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堂前的白灯笼一阵狂乱摇曳,光影幢幢,鬼气森森。
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板车。
车上,用一张破烂的草席盖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看轮廓,分明是个人。
“孙小哥在吗?”
其中一个汉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寻常人对这种地方,总是充满了畏惧。
孙茂一看来人,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迎了上去。
“在呢,什么事啊,张三哥?”
那叫张三的汉子指了指车上的“东西”,压低声音道:“村东头的老乞丐,今儿下午断的气。村长让我们给送过来,你给处置一下。”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孙茂手里:“这是村里大家凑的,你看着办,寻个地儿埋了就行。”
安槐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话,脚步却蓦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红莲和白寒铁见状,也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主子的侧脸。
只见孙茂接过铜钱,熟练地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走到板车旁,面无表情地掀开了草席。
草席下,是一具瘦骨嶙峋的男尸,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污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和死气。
接下来的一幕,让白寒铁和红莲都微微感到了些许诧异。
方才还像个泼皮无赖、胆小如鼠的孙茂,此刻仿佛换了个人。
他没有丝毫的嫌恶与畏惧,眼神专注而平静。
他先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尸体的脖颈、手腕等处轻轻按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随即,他取来一盆清水和一块干净的白布,开始为尸体擦拭脸颊和双手。
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流畅,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刻在了骨子里。
擦拭,正骨,整理遗容……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处理一具尸体,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种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安槐的目光,就这么静静地锁定在孙茂那双灵巧的手上,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
“主子?”红莲轻声唤道,她不明白,一具普通的乞丐尸体,有什么值得主子如此关注。
安槐没有回答,直到孙茂将尸体安置在一块停尸板上,盖好白布,送走了那两个村民,她才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孙茂刚送走人,一转身,看见安槐又站在自己面前,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大……大仙,您……您怎么还没走?”
“你这套收殓尸骨的手法,是谁教的?”安槐没有理会他的惊恐,开门见山地问道。
孙茂一愣:“自然是……是家师。”
安槐的目光落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岁月。
“你今年多大?”
“回……回大仙,十……十七。”
“几岁被你师父收养的?”
“十岁那年,闹饥荒,家里人都没了,小人快饿死的时候,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孙茂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这位大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安槐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一来,就学这个?”
她指了指那具刚停放好的尸体。
一提到这个,孙茂的脸瞬间绿了,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哪能啊!”他一脸后怕地说道:“大仙您是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别说碰了,就是看着师父做这些,都能吓得三天吃不下饭,夜里做的梦全是缺胳膊断腿的!”
“师父说我胆子比针尖还小,为了练我的胆,他先是让我晚上一个人睡在停尸房,睡了一个月。”
“然后让我给这些‘客人’守夜,点长明灯,又守了仨月。”
“再后来,才让我从最简单的擦身、换衣服开始学起……刚开始那会儿,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好几次都差点吓晕过去!”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那段不堪的经历就在昨天。
安槐听得异常认真,她等孙茂说完,又问了一个问题。
“老孙头,你没见过。但是,你师父,那个将你从饥荒里捡回来,养你长大的人……你总该记得吧?”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孙茂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当然记得!”
孙茂用力地点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师父虽然几年前过世了,但他在我心里,就跟亲爹一样!他教我手艺,给我饭吃,把我拉扯大……他老人家的模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安槐不在乎孙茂忘不忘,她问:“你师父,具体是几年前过世的?”
“怎么过世的?埋在什么地方?”
孙茂有些奇怪:“大师,您问这个做什么?”
孙茂今晚脑子有点不转,一会儿大仙一会儿大人一会儿大师的,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
好在安槐无所谓,只要不喊大姑娘就行。
安槐冷漠:“我问你什么,你便回答什么。”
孙茂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竹筒倒豆子一般,老老实实地回答:
“师父是两年前过世的。就是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他老人家夜里起来给一位‘客人’收拾,许是地滑,摔了一跤,就……就再也没起来。”
说到这里,孙茂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透着一股难掩的悲伤。
“就葬在后头那座山上,是他自己早就选好的地方。他说那儿清静。”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